大车的木头轮轴压过一截断裂的青铜枪头，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伏牛山腹地的穿堂风顺着山谷狭缝灌过来，吹得车辕前头的防风油布噗噗抖动。
前方两里外，神庭扎下的几十座牛皮大帐横在谷道正当中，辕门上挂着三面两丈宽的黑底蟠龙旗，旗杆底下压着两尊青铜打磨的守山巨兽。
几个背负长刀的神庭巡山统领正带着上百号甲士列阵，先前落虎关城楼塌陷的爆响早传了进来，阵地上满是拉动重弩机匣的机括咬合动静。
云游子坐在车辕左侧，手里的长皮鞭随意往车厢板上一靠。
老道士斜眼瞅着那几根黑黝黝的弩枪箭头，啐出嘴里的干草叶子：“主子，前头这群土拨鼠把地皮全挖烂了，拉车的牲口下不去脚。”
车厢里头，张卫东手里拿着一柄小木锉，正给囡囡修剪着竹蜻蜓翅膀上的毛刺。
听见老道士的话，他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皮垂着：“路不平，就让他们趴地上垫平。”
“好嘞！”
云游子咧开嘴，光秃秃的牙花子露出来。
老道士伸手抓起身旁那把缺了角的厚背铁锹，身形从车辕上翻落下来，布鞋踩着干硬的冻泥，一步三晃迎着辕门走过去。
大帐前头，领头的金甲统领抽出腰间重剑，剑锋直指走过来的干瘦老头，嗓门粗重：“神庭禁卫办事！退后者活，擅越白线者……”
话刚吐出一半，云游子手里的生锈铁锹已经横空抡了半圈。
没有花哨的真元流光，只有重铁硬生生挤开空气带出的沉闷呼啸。
砰！
重剑折断，铁锹板结结实实拍在金甲统领的面颊上。
重甲碎片混着牙槽骨崩飞出去，统领两丈多高的魁梧身躯直接横飞出十多丈，把后头那座坚固的牛皮中军帐砸出了个对穿的大窟窿。
剩下的甲士两腿直打晃，手里的长枪险些握不住。
“叫唤啥？”
云游子脚底下踩得飞快，手里的铁锹忽上忽下，砸骨头的脆响在山谷里连成一片。
不到二十个呼吸，阻在谷道当间的牛皮大帐全数倒塌，几十个守关头目被敲断了手脚筋骨，像破麻袋一样整齐叠在路沟两旁。
大车慢悠悠穿过这片废墟。
车轮碾过地面上的碎旗杆，四匹枣红马连步子都没乱，顺着盘山羊肠道一路往伏牛山后山爬。
越往山顶走，迎面扑过来的风沙渐渐变了味道。
干冷的黄土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刮在脸皮上生疼的刺骨寒意。
等马车爬上最高的风口垭口，车厢外头的杂草全挂上了厚厚的白霜。
车帘子被一只小棉袄袖子拱开。
囡囡毛茸茸的小脑瓜探出来，刚吸了一口外头的气，整个人就定住了。
越过风口，入眼不再是中州那片枯黄焦黑的泥地。
眼前连绵万里的崇山峻岭，全被白茫茫的厚雪盖得严严实实，老松树枝桠挂着垂挂的冰凌，大片大片的鹅毛雪团顺着苍穹呼呼往下落，把天与地的界线抹成了一整片干净的雪白。
“哇！”
小姑娘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她回过头，两只小手一把抱住张卫东的胳膊拼命摇晃，声音甜脆得像刚出窖的脆梨：“爸爸你快看！全是白糖！整座山全是用白糖堆出来的！”
张卫东顺着帘缝扫了一眼外头的大雪。
北风卷着拳头大的雪块拍在车框上，落下一层浮白。
“那是雪，凉牙，咬一口舌头都得粘住。”张卫东把闺女往怀里拉了拉，扯过厚毯子裹住她的小肩膀。
囡囡满脸兴奋的点头，看着满山大雪，不由得想要堆雪人。
她两只手在半空比划着大圆圈，身子扭来扭去：“爸爸，咱们下去堆大雪人好不好？堆一个比老道爷爷还高的！眼睛用黑煤球，鼻子插胡萝卜，还要给它戴个草帽！”
小姑娘眼巴巴瞅着张卫东，小嘴噘得老高，生怕被一口回绝。
苏月跪坐在后头的软垫上，轻轻替囡囡理顺跑乱的发辫，温声劝着：“外头风刀子硬，小主子冻着手可要遭罪。”
“我不怕冻！”囡囡把两只小肉手缩进棉袄袖子里，只露出通红的指尖，依旧直勾勾看着张卫东。
张卫东低头瞧着闺女那副渴望的小模样。
从上界打烂三十三天，一路拆到人间界，整天不是杀人就是填井，身边尽是些老怪凶煞的哀嚎。
闺女长这么大，连凡俗孩童最寻常的打雪仗都没见过几回。
他抬手在闺女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堆，堆三个。”
张卫东从软垫上站起身，推开车厢前门：“老道，靠边停下，不走了。”
云游子一勒缰绳，四匹枣红马长嘶一声，蹄子踩进半尺深的积雪里，稳稳停在避风的山坳石壁底下。
老道士跳下车辕，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回过头：“主子，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夜里风雪大，露宿荒野怕是不舒坦。”
“谁说要露宿荒野？”
张卫东迈步走下马车，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松软的雪地上，陷下去半寸。
他站在避风的山崖平地上，左右打量了一番。
这地方背靠着千丈青石绝壁，前头是一面平坦的积雪断崖，居高临下，正好能收拢整座雪山的大好风光，视野开阔得很。
张卫东两手揣进袖筒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小盒子。
那是早年在界海深处随手收的一件洞府法宝，样式仿着凡间的老式四进四合院，平时扔在芥子袋里垫底，连灰都没擦过。
他扣开盒盖，两指捏起里头那座袖珍小院，随手往崖壁下的雪地里一抛。
“起。”
平淡的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原本只有核桃大小的黑木雕件，在脱手的刹那迅速膨胀。
呼啸的风雪被一股柔和的大力平推开来，青砖灰瓦、红漆立柱、雕花窗棂在飞雪中逐一显化铺陈。
四面青石院墙拔地而起，牢牢扎进冻土三尺深处，两扇铜皮包裹的厚重大门轰然合拢，门楣上挂着两盏避风的红皮大灯笼。
里头正房、东西厢房、柴房、井台一应俱全，连青石铺地的天井都被一层无形的气罩护在当中，外头大雪纷飞，院子里却半点寒风都透不进来，反倒生出一股地热温气。
整个过程干脆利索，前后不过两三个喘息的工夫。
一栋暖意融融的深宅大院，就这么突兀地扎在伏牛山万丈风雪绝顶之上。
秦清月拄着青竹杖走下车辕，看着眼前那座冒着淡淡热气的四合院，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倒是个会享清福的，拿九天玄玉做地基的洞府，挪来给小娃挡雪。”
“有现成的不用，难不成睡马车遭罪？”
张卫东没理会她的打趣，转头对着云游子吩咐：“把车上的铁锅米面卸下来，柴房有现成的硬炭，起火烧水，先给囡囡煮碗热姜汤驱寒。”
“老奴这就去办！”
云游子手脚麻利地扛起车尾的大黑锅和半袋面粉，颠颠往院门里跑，踩得积雪扑哧扑哧响。
苏月提着两个装满干菜腊肉的竹篓，跟在后头跨进门槛，轻手轻脚去收拾正房的床铺被褥。
车厢彻底空了下来。
囡囡从马车踏板上一跃而下，两只小红棉鞋踩进雪坑里，雪沫子溅了一裤腿。
小丫头乐得合不拢嘴，弯腰抓起一把松散的白雪，团在掌心里用力攥紧，扭头就朝着张卫东的衣角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雪团在青布长衫下摆散开，化作一小片碎屑。
“打中啦！”
囡囡拍着两只小手原地蹦跶，羊角辫一晃一晃的：“爸爸是大笨熊，躲不开我的雪球！”
张卫东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的雪水印子，蹲下身子，抓起一团雪在掌心搓圆：“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
他手腕轻轻一抖，雪球慢悠悠飞出去，正好砸在囡囡脚边的雪堆上，溅起一小蓬雪粉，扑了小丫头半脸。
囡囡抹了抹鼻子上的凉沫子，咯咯笑得满地乱滚，抓着两把雪在雪地上打起滚来，连身上的红缎小袄沾满了白灰都不管。
秦清月靠在四合院的大门框边上，手里握着一根修长的小竹枝，看着院前雪地里追逐玩闹的一大一小，紧绷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狂风卷着大雪顺着山脊掠过，撞在院墙外围，被那层淡淡的气罩无声化解。
院落厨房的烟囱里，很快冒出了一股笔直的青灰色柴烟。
那是建木碎炭被引燃的烟火气，混杂着老姜和红糖的辛甜味，顺着积雪的山坳缓缓散开。
云游子提着剔骨刀从院里探出半个身子，满嘴带笑：“主子，汤滚了！马后腿肉也下了锅，酱料老道按您的方子调的，正闷着呢！”
张卫东正蹲在雪坑旁边，两只大手推着一个水缸大小的雪球往前滚。
囡囡跟在他屁股后头，吃力地推着一个稍小些的雪团子，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红富士。
“急什么，等这胖雪人立起来再喝。”
张卫东随口应了一句，双臂较劲，把滚圆的大雪球稳稳端起，架在底座上。
囡囡欢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红胡萝卜，踮着脚尖往雪人脑袋正中央用力戳了上去。
雪花大团大团落下来，落在老道士油腻的草帽上，落在四合院的青灰屋脊上，也落在大雪人圆滚滚的脑门顶上。
四下寂静，唯有北风呼啸与院里锅铲碰撞的细碎声响，在伏牛山顶回荡不休。
山脚下。
几十名顺着车辙追踪而来的青云剑宗残存暗哨，在风雪里艰难爬上垭口。
领头的执事刚探出脑袋，目光落在山顶平地上那座凭空多出来的巍峨四合院，整张脸瞬间僵死在冰风里。
院门前头，一个身穿旧青衫的男人正半蹲在地上，两手拍打着雪人的肚皮，连头都没往山道方向回一下。
执事喉咙管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两腿一软，顺着雪坡直挺挺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