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滨也没隐瞒,直接将自己兄弟俩的来历和盘托出,然后问那女子,
“大妹子,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姓啥叫啥呢?又是哪支队伍上的?”
“俺叫金美玉,今年21岁,是朝族人,老家是朝鲜庆尚道的,不过俺六岁就跟着家里人来东北了,就在介嘎达长大滴,算东北人,俺珠河的,哈东支队,”
王海滨闻言不由得肃然起敬,眼前这位姑娘不但是抗联,竟还是朝鲜人,要知道自本世纪初有大批朝鲜人越过鸭绿江和长白山,流亡到了中国东北,1920年整个东北就已经有超过五十万朝鲜人定居,因而形成了新的少数民族——朝鲜族。
由于国仇家恨,这些在东北的朝鲜人逐渐成为抗日的主要力量 ,十分活跃,在各抗日武装里,杀日本鬼子最猛的往往就是这些朝族人,连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都在哈尔滨火车站,被朝鲜人当街刺杀。
不过这些朝鲜族男人在东北的口碑一般,常被视作不讲道义,唯利是图的高赖,意思为高丽赖子,但那些朝鲜族女人就不同了,跟本地东北女人比起来,朝鲜族女人口碑之好,简直神一般存在。
首先是朝鲜女人特别勤快能干,劳动力换算往往一个能顶两个东北娘们,或者一个东北娘们外加一头驴或半头牛,
其次相比于脾气一个比一个暴烈的泼辣东北娘儿们,在朝鲜社会地位极为低下的朝鲜女人,那就是温柔体贴、逆来顺受的仙女典范,受到全东北老爷们的一致推崇。
谁要能娶个朝族娘儿们当媳妇儿,那简直算烧高香了。
而且哈东支队王海滨也不陌生,是33年日本关东军在东北全境开展清剿行动后,成立的一 支抗日武装,主要收编一些走投无路或被打散了的抗日义勇军和地方抗日游击队,支队长赵尚志,成立三年取得过不少辉煌战果,在黑龙江、吉林各地十分活跃。
“你不是哈尔滨跟前的啊,你从珠河哪疙瘩来啊?”王海滨问道,
“我从苇河过来滴,今天早上才进的哈尔滨,”金美玉答道,
“这么远!”王海滨不由得惊呼出声,苇河离哈尔滨距离一百六十多公里,坐火车来这里也要坐一宿,“那你们在哈尔滨有落脚的地方没?回头我好把你送过去啊,”
结果王海滨话一说完,之前做手术都没哭的金美玉直接流了眼泪,抽泣道:
“不瞒王大哥,我怕是被人给耍了,来前也没跟我说是干啥来的,到了地方才说执行刺杀任务,进屋朝那个洋鬼子开枪就行,可……我再出门,带我来的那山炮直接撇下我……跑啦呀!呜……我也不知道该咋办好了,”
“你在队伍上是干啥滴啊?”王海滨好奇地问了句,能被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派到哈尔滨来执行这么危险,近乎自杀的任务,那不得是抗联骨干啊?
“俺就是缝纫小队队长,平常除了带几个家属老娘儿们种地,就是帮着队伍做饭,缝缝补补啥的,”
“哎呀我去!带你来的人跟你得有多大的仇啊?”王海滨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我操他妈的朴振锡,自打去年我家那口子牺牲了,就寻寻摸摸总惦记睡我,我没同意,他就给我上眼药穿小鞋,这完犊子操地,不得好死!”
“这……”王海滨这回是彻底无语了,隔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来,
“那大妹子你说说你是个啥章程啊?我倒是能想办法把你送出哈尔滨去,要不我送你回苇河?”
“回不去了呀王大哥,俺出来前队伍都要转移了,现在早不知道跑哪嘎达猫着去了,朴振锡又把我扔这儿了,俺上哪找人去呀我?呜……”金美玉哭着道,
常年跟日本人在山里周旋厮杀的王海滨很清楚,这季节不到万不得已,队伍是不会轻易转移的,一旦转移,深山老林冰天雪地,再想短时间内找到可就难了,
“你家里就没别的亲人了吗?”王海滨试探着又问了句,
“没啦呀,这么多年跟着打小鼻子,都死光了,俺前年刚成亲,转过年俺家那口子在打木兰时就壮烈了,他家里也绝户啦,再没人可以投奔,”
“这可咋整啊?”王海滨顿时头大,没想到赶巧碰上了江湖救急,却救出这么个结果来,
“王大哥,你嫌弃俺不?”金美玉突然瞪大了眼睛盯着王海滨问道,
“这说地啥话啊,好不央地我嫌弃你干啥,要嫌弃你就不救你了,”
“你们哥俩救了俺地命,除了这个身子,小妹也没别的能报答你俩的,我也算看出来了,你们哥俩也是老杆子没成家吧,要是不嫌弃俺嫁过人不是黄花闺女,就干脆收了俺带俺走吧!这辈子俺就伺候你们哥俩,好好跟你俩过日子,成不?”
王海滨眼睛张得老大,目瞪口呆和金美玉对上了眼。
实在是这话说地……太让王海滨动心了!
若是金美玉只说想以身相许跟他走,或许王海滨还不会这么动心,肯定第一时间表明自己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山炮之类的,可偏偏这朝族娘儿们说得是他们哥俩!
简直是精准击中王海滨的心中块垒,说到他心窝子里去了。
以前王海滨哥俩年纪轻轻就当了土匪,后来又跟着打鬼子,娶媳妇过安生日子这种事儿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直到遇到了冯大柜,两人的人生才迎来天翻地覆的改变,过上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之前大嫂还说过要帮两兄弟娶媳妇的话来的,但王海滨高兴之余,一直有个心结。
就是觉得撇不下自己那虎了吧唧的弟弟,在王海滨眼里,自家弟弟永远都是脑袋不好使,根本无法独自在世上生存,必须要靠自己照顾才行的低能弱智。
至于办法,王海滨也想过。
那就是这年头在东北大行其道的畸形婚恋风俗——拉帮套,又叫搭伙。
从明朝开始,就有关内直隶、山东、河北等地大量遭灾或失地农民,以逃荒形式成群结队向地广人稀又富饶的关内大规模迁徙。这就是着名的闯关东。
因饥荒、灾害、战乱等原因,闯关东在清末和民国时期达到了高峰,单单1912年到九一八事变前的1931年,短短20年间,就有超过两千万外来人口闯关东迁移到东北定居。
一路风霜雪雨艰难困苦,最终抵达的往往大部分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
这也造成了东北人口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男多女少,光棍遍地。
于是一种特殊且畸形的婚恋方式因此而产生。
最初的拉帮套,是指一对夫妻,当男方因伤病失去劳动能力,为了维持生存,女方会接纳一位单身劳力进门一起生产生活。
渐渐的,随着光棍的数量激增,原本还算严谨的拉帮套,变成了一妻多夫的新型分配方式,开始在东北农村盛行起来。
两个或者多个男子合伙娶一个老婆,然后不分彼此共同生活在一起的现象比比皆是,尤其是偏远贫困地区更是如此。
光王海滨知道的,最多就有一家五兄弟合伙娶一个老婆的情况存在。
生活所迫,没人会因此嘲笑或歧视这些搭伙过日子的人家。
不过王海滨这样想,却仅仅是因为放心不下自己亲弟弟。
而自从到了上海,然后又出国去了新加坡,王海滨觉得这个想法离现实越来越远,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实现的可能。
没想到,被大柜偶然派到东北的一次任务,竟然鬼使神差地遇到一个 !
而且还是个漂亮的、令人向往的朝族姑娘!
嗯,不用怀疑,在王海滨兄弟俩被灌输多年,早已根深蒂固的世界观里,只有金美玉这种大屁股大胸,又粗壮有力的女人才是真的美女!
自家大嫂、二嫂、三嫂这种,光有个漂亮脸蛋,根本不算!
至于嫁过人不是处,就更不叫个事儿了,在他们哥俩的眼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这玩意,因为他们俩自己就有,而且守了二十多年,想扔都没机会扔掉。
就在王海滨在那天人交战,暗自惊喜的当空,那边为了活下去摆脱困境而勇敢表白的金美玉,见王海滨迟迟没有反应,直接会错了意,哭道:
“王大哥是没看上小妹是咋地,要不俺给你哥俩当使唤丫头也成呀,呜……”
“金大妹子,你说啥呢啊,我……我看上你啦啊!相中你啦稀罕上你啦!”王海滨连忙急赤白脸介绍道,
金美玉顿时破涕为笑,之前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红潮,把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伸向王海滨,王海滨立刻凑上前让她布满老茧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王哥,抱我,”
王海滨听话的俯身抱住她,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她的伤处,
吧嗒,金美玉在王海滨满是胡茬的脸上亲了口,当了二十七年老杆子的王海滨哪受得了这种刺激啊,反过来直接捧起金美玉的大饼子圆脸,在脸蛋上就是一通狂亲。
正此时间,从外面气喘吁吁跑回来的王海涛,拎着一大包衣服站地中间,瞪着大眼珠子,傻愣愣看自己大哥和金美玉,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过来,”金美玉冲王海涛招了招手,唤道,
王海涛可是从来不会想那么多,直接乖乖地凑了过来,到了跟前被金美玉薅着头发直接就给揽了过去,这下两兄弟两颗脑袋就都被金美玉抱在了怀里,而且还是没穿衣服光着的怀里……
站在门口抽烟的波兰大妈,伸头看过来,看着“满身大汉”的金美玉露出和蔼欣慰的慈祥表情来,用波兰话小声咕哝了句——
“好浪漫的爱情呀,年轻真好……”
一旁同样伸头看的波兰老头,撇撇嘴,不屑一顾地同样咕哝了句,
“狗屁!”
当天下午,王海滨兄弟俩把新媳妇金美玉送回了马迭尔宾馆安顿下来。
和美玉商量了下 ,金美玉说自己的伤势感觉应该问题不大,只要不大动作触碰到伤口就好,于是王海滨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第二天离开哈尔滨踏上归途。
他留弟弟在宾馆里照顾陪伴金美玉,自己则出门去再买张高铁票,然后继续去中央大街帮大柜买貂皮大衣。
这一天,冯刚领着三女,告别了岑家焯和徐子贞两口子,又一次踏上了开往上海的客船,离开新加坡。
就在前一天冯刚他们与培训班所有教官进行了简单的告别,又从亚森手里拿到了 一张三千英镑的支票,正是出卖226军变情报的钱,考虑到此时的英国人对日本方面的情报并不重视,所以冯刚没敢要高价,选了个亚森自己就能做主的价钱。
至于跟其他学员告别,还是免了吧,呆了近一年,冯刚他们跟其他学员相处得十分平淡,没交到一个朋友,反正特工的工作性质也注定了他们彼此都是这样,能不认识和不更多接触才好。
在船上,冯刚闲来无事,开始静下心来,去思考接下来的这一年,自己该做些什么去迎接即将到来的严酷挑战。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可自己才刚刚上路,顶多算刚出新手村,前路荆棘,步步惊心,自己当小心谨慎,以免行差踏错,步入险境。
思虑再三,冯刚给自己的1936年是这样规划的,
首当其冲的,还是要在上海潜伏下来,以久我健仁的身份,在日本人的圈子里站稳脚跟,不过按照怎样的人设、怎样的方式,具体怎么去实施,他暂时还未想好,待定。
其次 ,则是要为明年的中日大战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各方面准备,尤其是战备物资上、这方面目前来看,应该没大问题,主要是自己这边资金非常充裕,时间上也来得及。
第三,则是针对正金银行金库的行动要开始正式实施了,按照历史轨迹,金百合计划中,儿玉从南京获得第一批黄金后,通过陆路运到上海,就存在正金银行地下金库里,存了不短的时间后才用海军舰船运回日本本土,后续的黄金也是依此办理,直到后面掠夺的黄金越来越多,和日军攻占东南亚,才将储备黄金的地点由日本本土改到了菲律宾。
相对于自己目前在上海可以动用的实力有限,相对于正金银行地下金库的行动更有许多不确定性,所以这项计划必须尽快实施,耽误不得。
第四,则是自己该如何处理好跟特务处和戴春风之间的关系,这也非常重要,冯刚希望的是,既不能引起戴春风的过度关注,但也不能完全碌碌无为,彻底躺平,前者代表着寄予厚望所带来的沉重压力,蹦跶的太欢,也更容易增加暴露的风险,而后者则意味着自己会成为随时可以抛弃的一枚弃子,这两种情况冯刚都不希望,如何掌握好中间一个平衡的度,对他来说也是个难度不小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