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中午,公共租界浙江路中央大旅社南楼,陆连奎搂着新纳的三房姨太太刘雅茹和一众保镖,正在一楼电梯间处等电梯。
陆连奎,公共租界巡捕房唯一的华人督查长,沪北一霸,此时的上海滩流传着一句民谚——侬勿要奎,侬又勿是陆连奎,翻译成普通话意思就是你不要太嚣张,你又不是陆连奎,足见其在上海的江湖地位。
同时他也是公共租界的地下皇帝,一如恒社三大亨在法租界的地位。
浙江路就遍布陆连奎的产业,特征也非常明显,凡是冠以中央之名的,不用问,皆为陆家产业,中央大旅社,中央大戏院,中央大茶楼,中央美发厅,中央大酒楼,不一而足,中央大旅社作为上海滩有名的豪华旅馆,更是陆连奎的私人会所。
“叮铃”声响起 ,电梯抵达,侍应生拉开电梯铁栅栏门,一位身穿长衫头戴凉帽,拎一手提箱的年轻人迈步从电梯里走出来,与陆连奎等人擦肩而过。
突然“啊”的一声尖叫,响起刘雅茹的娇斥声,
“侬走路眼睛勿长额呀!”
却是那年轻人从电梯出来时,没注意,手提箱包边的黄铜角一下子撞到迎面而来的刘雅茹膝盖处,同时那人的一只脚也踩在刘雅茹的脚面上,
“对不起,小姐,是我不小心……”那年轻人连忙道歉,
结果“啪!”的一声脆响,一旁的陆连奎扬手就给了那冒失小子一记耳光,
那年轻人帽子都被打飞了,捂着脸不忿道,
“你咋打人呢!你还讲不讲理?”
陆连奎一听气笑了,这年头还有人敢在自家地头上跟自己讲理的,简直笑掉大牙,拽过那年轻人,左右开弓,啪啪又是两个大耳光。
“你……敢打我!?你你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阿拉想打你就打你,几百万小意思阿拉赔得起!给我打!”陆连奎命令道,
一群保镖冲上去对那年轻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人蜷缩着身子护住头脸,哀嚎不断,打完人陆连奎还不满意,干脆一挥手,让手下把这不长眼睛,敢跟他叫嚣的小子抓走,一群人上了电梯直接扬长而去。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从楼梯上下来一人飞快朝旅馆外飞奔而去。
很快,一通电话打到了西爱咸斯康路的孔宅,电话是找孔令侃的,因为被绑票,放回来后他就足不出户,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令侃老弟,是我,俞洛民,”
“哈,洛民兄啊,有何指教,”孔令侃道,虽然他的身份原比对方高贵,但作为三姨妈派来帮自己做生意的,又跟三姨夫有些远房亲戚关系的俞家人,自是不会怠慢,
“出大事儿了!就在刚才国炳被陆连奎打了,还被抓走了,就在中央大旅社!”俞洛民急吼吼道,
“真的假的?”孔令侃闻言也是一愣,那可是蒋国炳,三姨夫的堂侄啊,正是这次被三姨美玲派来跟孔家合作,江浙沪地区防备物资采买生意的蒋家代表,代表的可是委员长和美玲的颜面,
“那还有假,我就在现场看着呢,”俞洛民道,他和蒋国炳来上海,一直跟孔令侃勾连打交道,出了事儿肯定也是第一时间找他,
但这事儿也已超出孔令侃的能力范畴,他也不敢耽搁,一路辗转问询,直接就把电话打到南昌行营,先找到了总统府侍从总管俞济时,通报情况后,再由俞济时向委员长汇报。
正在与一众心腹商讨国共合作大事儿的常申凯,听到消息后,只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谁动的手?”
俞济时答曰,陆连奎,常校长随即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当场未作表态,可在场诸位将官都清楚,老头子最是看中乡土亲情,又极其护犊子。
西安事变后,常申凯背信弃义不受承诺,直接将张学良软禁那么多年,任谁求情都无用甚至夫人美玲说话都不好使,最关键处,就是西安事变中,常校长身边两百多近侍阵亡,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蒋家子侄,张学良此举,几乎等于断了溪口蒋家的根,所以才恨张学良和杨虎城入骨,而且这恨到死都没消。
不用说,这次陆连奎怕是捅了大篓子了。
都不用常申凯说什么,当天晚些时候,力行社特务处在上海的特务全体出动,目标只有一个,查清楚陆连奎的所有情况,包括但不限于其本人、家人、亲朋、财产、钱庄账户,行踪等所有细节,就连他每天抽几两烟土,在哪个姨太太房间就寝,都要事无巨细,一一查清。
军事委员会办公厅连夜向上海警备司令部发了纸公文,要求严查此案,若属实,需其承担相应战争物资损失并做深刻赔偿检讨。
这最后一句,则是源自常申凯后来当着众人的面的一句表态,说这陆连奎既然这么有钱,几百万都赔得起,那我也不为难他,眼下国难当头,让他捐助些军资为抗战做贡献吧,十架飞机便罢。
后半夜,早就在三姨太刘雅茹房间歇息的陆连奎,被人喊醒,说是上海市市长吴铁成有急事寻他,两人多年好友,陆连奎不疑有它,忙穿上睡衣去了前厅接起电话,结果吴市长上来第一句话就是,
“我的连奎老弟啊,你可捅了大篓子了啊!”
“铁成兄何出此言?”陆连奎诧异问道,
吴铁成遂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没等他说完,陆连奎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实在是没想到,只以为是个随手可碾死的小角色,竟然有这么大的背景,自己三个耳光竟然是把蒋家子侄给打了,这可不只是大篓子了,简直是天大的篓子了!
若果说1927年,杜月笙敢绑票宋美玲跟常申凯勒索保护费,那么到1929年,随着常申凯的势力逐渐扩大,完成统一中国后,手握政权和兵权之威,便已不是上海三大亨和陆连奎能惹的起的了,等到了1933年,就是常手下的子文,孔祥熙之流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现在嘛,更得夹着尾巴做人,怕是连国府高官的小辈们都同样惹不起了。
可是自己偏偏就惹了,还狠狠地得罪一把,无限懊悔和恐惧瞬间占据陆连奎心房,那可是十架飞机啊!以自己所知,哪怕平常一架进口军用飞机,就在五万美元左右,贵的更接近十万之多,自己信口开河,说几百万都赔得起,可真要动真格的,那也是要伤筋动骨变卖家产的,又哪里肯舍得啊!
可不赔?哪里挡得住人家后续的诸多手段,自己再能耐,又如何与手握国家机器大权的常申凯斗呢?
当务之急,只能想尽一切办法疏通了。
第二天一早陆连奎跑去了中央大旅社,看望了还被非法监禁关押在这里蒋国炳,赔礼道歉好话说尽,只得对方轻蔑地一句——戆卵(注:上海话傻逼的意思),
眼下这蒋国炳却不是陆连奎想释放就能放回去的了,人家已经开出了条件,十架飞机,外加当众公开赔礼道歉,而且昨晚吴铁成已经告诉他了,眼下全上海各大报纸都已经得到消息,正等着他这边拉开架子被打脸,公开道歉呢。
没办法,陆连奎只能吩咐手下对蒋公子好吃好喝,好生招呼,甚至还去喊来两个粉头作陪,自己则转身去了黄金荣公馆。
虽然陆连奎以前指使他人绑架过黄金荣,但混江湖的就是这样,不管私底下怎么都,表面上还都一团和气,同气连枝,平时见面也都亲热。
眼下陆连奎急病乱投医,也顾不上许多,舍了面皮去求黄金荣,毕竟常申凯以前可是拜黄为师的,还有份香火情在。
黄金荣听完陆连奎的来意后,倒也爽快,当着他的面,直接打电话去了南昌行营,找到了常校长,一番求肯说好话,对方倒也给了些面子,声称可以少捐三架。
放下电话,黄金荣两手一摊,道,没办法,老哥我就这么大面子了。
从黄公馆出来,陆连奎还不死心,毕竟七架也得一百多万大洋,着实肉痛,于是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海宁路,拜访自己当初发迹的恩人虞洽卿。
相比于黄金荣,虞洽卿的面子要更大一些,毕竟当初若没有虞洽卿和他背后的江浙资本的支持,常申凯根本不可能顺利从混战中脱颖而出,并最终掌权,算大功臣。
果然,虞洽卿的电话打过去,常申凯又退了一大步,只象征性地要了三架飞机,但公开道歉检讨却是不能少的。
陆连奎一琢磨,三架飞机算下来,六十万大洋,倒也能接受,当即千恩万谢答应下来。
陆家在公共租界家大业大是不假,但也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现金,于是连忙安排手下人凑钱,将手里的珠宝和金条一股脑地都换成大洋,还是不够,又不得不卖了两栋租界里的三层小洋楼,只是因为急用钱,价格比平常便宜不少,两栋加起来才卖了十二万大洋,亏了四五万。
“中央大旅社耳光事件”发生的第三天上午,在浙江路中央大旅社门前小广场上,挤了不少等着看热闹的人,陆连奎释放非法拘禁的蒋国炳,并公开道歉及向国府捐赠军资的仪式即将在此举行,上海各家报社的记者蜂拥而至,纷纷抢占有利位置,等着记录下这戏剧性的一幕。
九点五十八分,吉时已到,一脸苦涩的陆连奎陪同神采奕奕的蒋炳国,从中央大旅社的大门里走了出来,直奔小广场前提前搭好的一处带遮阳棚的小台子走去。
接下来,陆连奎会登台公开宣读自己的“检讨书”。
原本嘈杂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大家屏气凝神等着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的到来。
就在陆连奎和蒋炳国并排走到离台子不足几步距离时,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蒋炳国脑门中心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红色孔洞,然后整个人像被伐倒的大树一般,轰然倒地。
现场只安静了两秒,然后轰然乱了套,人们四处奔逃,杀人啦!呐喊声,尖叫声,人群踩踏哀嚎声此起彼伏,现场混乱一片。
曾破案无数被誉为“东方福尔摩斯”的租界巡捕房督查长得陆连奎,临危不乱,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冲到近前,检查倒地的蒋国炳的伤势,只见子弹从蒋国炳双眼中心处射入,又贯穿整个脑袋,从他后脑勺处破了一个大洞,血浆和脑浆混合成令人恶心的红白之物,眼见是不活了。
陆连奎只觉手脚冰凉,脑海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妈逼,完啦!究竟是谁栽赃害我?
距此数百米外一处临街二层老式骑楼的屋顶上,一身苦力打扮的王海涛,不慌不忙把手里那把莫辛纳甘m1891-30步枪上的蔡司四倍光学瞄准镜卸下来收好,又把步枪用黑布套套好斜挎在肩膀上,拾起地上的子弹壳,然后才从骑楼外檐跳到临近一家晒衣服的露台上,再一翻身,轻轻一跃,跳到里弄里,把装枪的布袋绑在一辆自行车大梁上,片腿骑上,扬长而去。
此时,已经被手下人搀扶着,回到中央大旅社的陆连奎浑浑噩噩坐在椅子上发呆,外面的乱七八糟 的局面自然有巡捕们去处理,已经暂时跟他陆大督察长没任何关系了。
可以后呢?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汹汹物议和蒋家无法想象的凶猛报复!
尽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可那又怎样呢,没有你陆连奎当初手欠打的那三个耳光,能有今天这事儿吗?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人家只要盯死了你陆连奎一个,往死里折腾就准没错。
这回别说三架飞机,怕是十架也未必能让人家满意,搞不好就是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正沮丧闹心间,有个手下过来,在他耳边报告了句,
“老板,外面有个穿军服的日本人想要见你,”
“日本人?”陆连奎本有些涣散的焦距重新凝聚,诧异问了句,
“诺,这是他给的,”手下说着递来一张名片,
陆连奎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日本东京都儿玉株式会社,上海分社 ,经理,小衫冈。
“让他进来吧,”陆连奎有气无力地道,
很快,一个身穿日本海军陆战队作训服,戴战斗帽甚至还打了绑腿的精壮矮个日本人,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这身打扮倒叫陆连奎一愣。
这一两年中,在上海租界和吴淞口附近一带,要说什么人最招人嫉恨又偏偏无人敢惹的,唯有驻扎在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了,到了1936年,他们甚至公然在附近市区和租界内武装巡逻,并多次举行实弹演习。
还时不时的各种挑衅,制造冲突和争端,妄图挑起战火。而国府畏之如虎,不敢轻捋其须,生怕一不小心,惹怒“友邦”挑起大战。
公共租界工部局也下令各巡捕房保持克制,不得发生冲突。
而眼前这个日本人穿着海军陆战队的军服,出现在这里,就有点值得人玩味了。
只见那小衫冈走到陆连奎身前,轻鞠一躬,用不算流利但完全能听懂的汉语说道:
“鄙人奉大日本帝国海军航空本部久我健仁副机关长之命,前来拜访阁下,我们副机关长想见你,他说,眼下,只有我们日本人才能救你性命!还请阁下与我一起,去帝国海军陆战队军营去见他,他在那里等你,请……”小衫冈说着,还作了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