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雪峰很快被许广平找来,已一年多未见过面的两位好友兼革命搭档 ,久别重逢自是欣喜不已。
说起来,冯雪峰来上海已三个多月,近来一直在四处寻找那些上次国党反动派大搜捕中,幸存下来的同志,试图重建几乎完全被破坏的上海地下党组织,不过进展并不顺利,只找到为数不多的几位幸存者,敌人围捕,没人,没经费,什么都没有,重建更是遥遥无期。
潘汉年也说起自己这一年多的经历,以及在莫斯科与国府代表团进行的那场旷日持久的艰苦谈判,
“你从边区来,带电台了吗?我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联络党中央,”潘汉年问道,
“没有,我来的时候,边区能用的电台本就没有几部,还指望我这趟出来能多弄些耗材配件回去,好再攒出几部来呢,不过之前我跟宋先生说了,若是需要,她可以帮忙联系在沪的外国友人,借用一下电台,”冯雪峰道,
“那新的密码本带来了吗?”潘汉年道,自怪西人案后,随着越来越多的同志被捕入狱,我党的电报密码也被国民党特务缴获,为此党中央的电报密码已多次更换,
“带来了,可现在还找不到马上能用的电台啊,”冯雪峰道,
“没事,我能找到,今晚就带你去,”潘汉年道,他都有点后悔上午把在鬼市买的电台全都送去了拜耳仓库了,没有留几台给上海这边的,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再去求冯刚了,
当天下午,潘汉年带着冯雪峰直接去了华堂爱路的冯宅,冯刚还未回来,由美和嵯峨浩热情接待了两位,来之前,潘汉年只跟冯雪风说,这里住的是一位同情我党的友好人士,但本身有国党和日本背景,还请他务必保密,也不要多说多问。
两人来时正赶上浩姐在教由美写毛笔字,并顺道给金美玉扫盲。
嵯峨浩在日本时书法就写得非常好,号称京都笔道新秀女书法家,真实历史上,她因战乱在中国流离失所十数年,就长期依靠给大户人家孩子当书画老师,和帮人写书法维生,其水平可见一斑。
潘汉年和冯雪峰两个都是在国内颇有声名的文化人,自是懂行,闲来无事,就跟浩姐聊起了书画,一边喝咖啡一边等冯刚回来。
冯雪峰对这两位冯刚的日本太太倍感惊奇,主要是太年轻太漂亮了,一个皇室贵女一个电影明星,又都会说流利的中文和英语,举止大方气质不凡。
冯雪峰一直自学日语,上中学时就曾翻译日文着作,水平不错,这回逮到机会跟二女飙日语,聊得还热烈。
下午五点多,冯刚从外面回来,进屋见到这一幕也是一愣,
“这是我的同志冯雪峰,”潘汉年介绍道,
冯刚把手里那套拿回来要洗的日本海军制服递给由美,连忙迎上前去,紧紧握住冯雪峰的手,道:
“欢迎你冯先生!我知道你,写片片落花,尽随着流水流去的诗人!”
这回冯雪峰也有些吃惊,没想到冯刚这么年轻,竟然知道自己十几年前随手写的诗歌,
“小冯,这回又得麻烦你了,想借你的电台一用,”潘汉年开门见山直接道,
“没问题,想什么时候发报?”冯刚满口答应,
潘汉年转头看向冯雪峰,这年代发电报都有约定时间的,冯雪峰道:
“晚上八点钟,”
“那还早,吃完饭再发也来得及。”冯刚道,
说话间,王海滨兄弟俩也回来了,金美玉则弄好了饭菜,此时的上海已经非常炎热了,金美玉特意拌了几个爽口的下酒菜,有东北大拉皮,皮蛋豆腐,东北猪皮冻,虎皮花生豆,凉拌牛腱子肉,糖拌西红柿,主食则是朝鲜冷面和韭菜猪肉馅盒子,配上冰镇啤酒,一大群人围坐一起,吃得好不开心。
冯雪峰也是参加过长征的,一边吃着一边回忆起那些曾经的艰难困苦,差点也触景生情流眼泪,被眼疾手快的潘汉年给制止了,开玩笑,昨天自己刚哭过一场,今天要是冯雪峰再来,可就给我党丢大脸了。
吃完饭,还未到发报时间,冯刚拉着潘汉年和冯雪峰两人抽烟聊天,潘汉年有些不好意思的跟冯刚说,那个,上海这边党组织重建,一穷二白,能不能再给弄两台电台了,之前买的电台都打好包要运回延安的。
冯刚笑笑说了句,你等着哈,转身上楼,没一会儿手里拎了个公文袋下来,递给潘汉年,道,
“算我给上海党组织的一点心意吧,电台你们自己去鬼市买吧,大功率的也不过七八百大洋,”
潘汉年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四川北路的两个临街二层铺面的房契和一万美元钞票。
“小冯,这……”潘汉年紧紧握住冯刚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旁的冯雪峰也不免脸露惊容,天啊,这突然冒出来的本家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啊,只见一面就这么大手笔,困扰冯雪峰许久的上海地下党组织的机关所在地和经费,一下子就解决了?!简直跟做梦一般!
冯刚则像扶老太太过马路的红领巾一样,歪着脑袋,轻描淡写的冲两位说了句,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等到了约定发报的时间,冯刚带潘汉年和冯雪峰去了书房,特务处给他和吴衣梅配的两部电台就安在这里,很快一封电报就由冯雪峰编译,潘汉年亲手发了出去。
无线电波穿越千山万水和层层阻碍,去往遥远的革命圣地——延安。
“转伍豪及得胜,先生由港返沪,获友人捐赠五万美金现金及六万美元物资,钱款与货物不日运西安转,先生随押,盼做接洽准备,另,先生随带十万火急情报一份,画匠备份。”
潘汉年的代号是先生,这个代号代表的是红党特科负责人,之前的代号主人是李克农,然后是陈云,潘汉年属于第三任“先生”。
伍豪是中共中央局书记周恩来的代号,而得胜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代号!而潘汉年正是受这两位的直接领导,这也是当初冯刚不惜千里奔袭香港,也要联系到潘汉年的缘故。
至于画匠则是冯雪峰的代号,潘汉年发这个电报的意思,是这份电报十分重要且不适合用电报来发,所以他必须随身携带,当面汇报,担心路上有变,会留一份备份放在冯雪峰那里,以防不测。
过了约莫四十分钟后,延安方面发来回电,表示来电收到,伍豪嘱先生,路上小心,抵西安前联系。
当晚,冯刚邀请两位留宿被婉拒,无奈只好亲自开车送他俩回冯雪峰目前的租住地,大陆新村鲁迅居所附近的一处地下室。
按照之前与拜耳办事处的约定,明天订购的货物就将启运,将走南京、徐州、郑州这条线去西安,而潘汉年将随运输车队一同前往,这时候,由于红军刚刚在延安站稳脚跟,国府还未实施大规模封锁,又是德国人的车队,所以安全上应该没大问题。
分别前,冯刚给了潘汉年一个大大的拥抱,又送了他一把贝莱塔手枪防身用,
“潘大哥,一路顺风!”
“冯兄弟,你为了我们做了这么多,你有什么要求吗?”潘汉年问道,
“我有两个愿望,第一个愿望,盼革命早日成功,第二个愿望,我想亲眼见见毛主席和周书记!哪怕只看他们几眼,亲口说上几句话,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冯刚道,
“好!等时机合适,我一定安排老弟去延安面见两位领导!”
潘汉年当场答应下来。
南京西华门四条巷,复兴社特务处总部。
戴春风拿起话筒,整个人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常申凯的声音,
“雨农啊,刚刚收到消息,在中央监狱里服刑的松本二郎,被人偷偷放跑了,”
“啊!卑职这就抽调人手全力抓捕,”戴春风道,
“娘希匹滴,来不及了,事情过去好多天了,我命令你立刻给我去查清楚,日本人究竟是怎么把松本二郎救走的,给我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一定把这群内贼给我揪出来!”常申凯命令道,
“校长放心,卑职这就去办!”戴春风道,
放下电话,戴春风立刻调集人马,前往南京中央监狱,侦察此次让委员长震怒的越狱要案。
说起来,当初日谍松本二郎,并非特务处抓到的,而是被老对头党务调查科的徐恩曾,机缘巧合下给破了,当初这事儿还让戴春风在委员长面前挺没面子的。
案子是酱紫的,年初军委会少校参谋熊子庄将绝密级别的国军战略布防图,违规带回了家里,第二天发现家里窗户被人打开,有人昨晚翻窗进来,偷走了这份绝密文件,熊子庄知道后果太严重了,把这事给隐瞒下来。
结果中央党务调查科的一名女特务,在上海色诱一位日本间谍,意外发现了这份绝密文件,于是徐恩曾第一时间报告给了常申凯,常大怒,立刻派人抓了熊子庄,并责令徐恩曾和党务调查科侦破此案。
徐恩曾带人只用了几天时间就破获此案,还顺藤摸瓜挖出了日本华北住屯军情报部在南京设立的特务机关。
该机关以新街口大茂洋行为掩护,老板名义上是朝鲜商人朴中民,实际上背后是日本陆军华北特务机关的二号人物,松本二郎大佐。
徐恩曾先是派人抓了朴中民,严刑拷打下,朴中民很快供出了松本二郎,徐恩曾让朴中民把松本二郎给引出来,在一家饭店里设局,以涉嫌强奸的刑事案件,逮捕了松本二郎,并在随后对大茂洋行和松本二郎住所的搜查中,缴获一部电台和大量证据。
然而即便铁证如山,松本二郎也冥顽不化,任凭党务调查科的人严刑拷打或用尽其他手段,拒不承认,一口咬死自己是朝鲜人吴兴良,是被栽赃陷害的。
最后徐恩曾也没招儿了,请示常申凯,还是常校长一锤定音,他不是坚称自己是朝鲜人吗,那就按朝鲜人处理,就判他个强奸罪,看日本人咋办!
于是南京中央法院很快以涉嫌强奸判处“吴兴良”十五年徒刑,关进了南京中央监狱服刑。
作为在华被抓获的军衔最高,职位最高(注:松本二郎系日本华北住屯军松寺孝郎中将的佐贰官)的日本间谍,这个案子让先前因强娶费侠一事恶了常校长的徐恩曾,一下子又抖起来了,也让大战一触即发的中日关系更加紧张。
日本政府甚至专门派出贵族院一位男爵来南京,试图营救松本二郎,未果。日本军部为了营救松本二郎,甚至直接在华成立了个鹰机关专门负责此事,由情报本部副局长坂本义一郎少将挂帅,小野昭中佐出任机关长,机关驻地选在离南京不远的镇江。
于是,这起间谍案仅仅才过去几个月,到底还是让日本人得手,从高度戒备的南京中央监狱将松本二郎救走!
接下来几天,特务处的特务们很快就在中央监狱找到线索,破获了这起后世被称为“民国第一越狱案”的司法舞弊案。
案子非常简单,鹰机关的日本间谍首先在南京找了位专门帮人平事,探监的本地人,只用了四根金条就买通了中央监狱的守门狱卒牛阿孝,随后又在牛的介绍下,分别花四十和六十根金条,买通了中央监狱的狱政官鲁一诚和副典狱长徐胜,最后鹰机关派出了美女特务色诱了南京地方法院督查长李伯龄,由李出具了一份保外就医的假释文书,利用星期天法院休息无法核实的漏洞,一条龙将松本二郎给救了出去。
甚至在东窗事发被抓获后,这四人还以为他们放跑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强奸犯,根本没想到自己惹了弥天大祸,甚至会为此掉脑袋。
案子虽然轻松告破,但戴春风并未因此而感到放松,相反,他这段时间一直有很强的危机感,先是徐恩曾破获松本二郎间谍案,而且党务调查科在整个破案过程中表现极为亮眼,一下子就把戴春风和他的特务处给比下去了。
接着,常校长又把至关重要的国共和谈这种要紧任务交给了陈家兄弟,此消彼长,戴春风觉得自己最近实在表现得过于平庸,才让对手趁机钻了空子,跑到自己前面去,他自然不可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加上冯刚几个月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几乎都快让戴春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心腹爱将的存在。
为此,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戴春风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急调向影心前往上海,加入中央俱乐部,不惜代价接近陈家兄弟。
第二,对养猪两年的南京清风日谍小组,和三菱商社十二职员日谍小组进行提前收网,以挽回复兴社特务处在近期的不利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