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離執法設備遠一點，直播可以繼續，別妨礙現場處置。”
林安側過半步，避開快貼到胸口的手機，連直播間都沒看，只抬手示意攤主關掉烤架。
“地上有碎玻璃，先把安全區域清出來，誰踫過桌椅和飲料，留在原地說明情況，無關人員往後退，摔倒了可沒人替你們賠。”
丁滿等了兩秒，沒等到他發火，只好把鏡頭轉向自己。
“看見沒有？小林警官說話多規範，我就想問一句，朋友之間鬧點誤會，警察準備怎麼管，總不能誰嗓門大，誰就有理吧？”
直播評論跟著滾動，滿屏都在刷文明執法。
林安翻開記錄本，沒接這茬。
“攤主先清點損失，飲料按品種和數量登記，桌椅和烤架分開檢查，東西怎麼壞的，由現場記錄和各方陳述綜合判斷，有視頻再調視頻。”
小劉朝丁滿那邊看了一眼，這才蹲下去數瓶子。
兩箱飲料共四十八瓶，其中十一瓶摔碎，另有七瓶瓶口磕壞，折疊桌彎了一條腿，烤架翻倒後還廢了兩盤食材。
“都核過了，三百二十六元。”趙磊報出最後的數字。
魏三從口袋里掏出三張百元鈔票，啪地拍在桌上。
“不就這點錢嗎？丁哥願意賠，那是給警察面子，桌子本來就晃，飲料又擺在路邊，誰走過去不能踫一下，你可別收完錢，回頭再說我們砸攤。”
小劉看了看那三張錢，沒接。
“我缺你這三百？你們連續三天過來收看攤費，今天還趕我的客人，這些怎麼算？”
人群里的議論聲冒出來，又迅速低了下去。
丁滿臉上的笑收了幾分，手機依舊舉得穩穩當當。
“話得講清楚啊，誰收你的錢了？轉賬還是現金，有證據嗎？我們看你攤子佔路，過來提醒幾句，你張嘴就給人扣帽子，直播間可全听著呢。”
小劉張了張嘴，話又咽了回去。
前晚丁滿來找他，只拿手指敲了敲收款碼，說以後每個月交五百，沒有轉賬，也沒有錄音。
旁邊幾個攤主當時都听見了，可小劉望過去，那些人已經低頭收拾起各自的東西。
林安順著他的視線掃了一圈。
“誰看見飲料怎麼倒的，或者听見雙方談過費用，可以留下聯系方式，只記親眼看見和親耳听見的，不要求誰在這里站隊。”
隔壁炒粉店的老板往攤里縮了縮。
“警官，我當時忙著炒東西，油煙又大，真沒看清，他們是爭了幾句吧，具體說的什麼，我沒听見。”
奶茶店店員趕緊擺手。
“我在里面封杯，出來時飲料已經倒了，攝像頭讓遮陽傘擋著，今天正好沒拍到。”
老劉站在後面，臉色發青，藏在蒸籠邊的手機一直沒放下。
鏡頭里能拍到燒烤攤，也拍到了丁滿伸腳踢箱子的動作，可老劉經營的是早餐攤，每天凌晨三點就得開門。
他的拇指在屏幕邊緣來回蹭了幾次，始終沒走上前。
丁滿把周圍人的反應看了一遍，肩膀跟著松了下來。
新民警再會查出租屋，也得有人肯開口，今晚沒人作證，林安要麼頂著直播把事情登記完，要麼讓他激出火氣。
這兩條路，他都等著。
趙磊蹲在地上檢查桌腿，趁著鏡頭轉開，湊到林安耳邊。
“丁滿以前跟著胡大海的棋牌室混，劉小勇隔三差五替人催賬，魏三負責望風，他們從小就在這片鑽，哪里沒監控都清楚，以前報過幾次警，報案人第二天全改口了。”
“分開登記。”林安在本子上記下三個人的位置，“以前的事歸以前，今晚只記今晚，誰說了什麼，誰踫了什麼，單獨問，別讓他們互相遞話。”
趙磊胸口那股火往回收了收。
林安看著慢，手里的筆卻沒停，兩箱飲料原來的擺放位置，碎瓶散落範圍，還有桌腿彎折方向，全進了現場圖。
丁滿想把事情說成一次誤踫，先得解釋清楚，三個人為什麼圍著同一張桌子。
劉小勇拎著啤酒瓶走過來，瓶底在桌面上磕了兩下。
“小趙，你小時候也在這條巷子混，穿件反光背心就認不出人了？哥幾個跟攤主說幾句話，你們非得弄成警情，以後誰家吵兩句，是不是都得畫張圖？”
趙磊抬頭看他，手還按著卷尺。
“我認得你，才提醒你把瓶子放下，現場一直錄像，你繼續敲，瓶子碎了算誰的，記錄里都看得清楚。”
劉小勇沒放，反倒把瓶子往前送了送。
“我拿自己的酒也歸你管？輔警管這麼寬，回頭是不是還得查我喝了幾口？”
丁滿立刻把手機轉了過去。
“直播間都看看，警察來了以後，我們連酒瓶都不能拿，小趙跟我們從小認識，現在幫著外人嚇唬街坊，這身衣服是真管用啊。”
趙磊臉一下漲紅，膝蓋剛離開地面，林安便把登記表遞到他面前。
“攤主損失還缺簽字，你去核對，停業造成的食材損耗別漏掉。”
這一句話，把人重新送回了程序里。
趙磊接過表，咬著後槽牙走向攤主。
丁滿今晚等的就是一段警輔人員情緒失控的視頻，他真沖上去，等于親手把素材送進直播間。
魏三在旁邊樂出了聲。
“新警官挺能忍啊，東西砸了也只管算錢，難怪房東都說你好說話，要不我再踫倒一箱，你們重新量一遍？”
林安抬眼看向他。
“你剛才的話已經錄下來了，再損壞財物，會根據現場行為重新認定，你想試，先把後果想清楚。”
魏三踩在飲料瓶上的腳沒再動。
執法記錄儀的紅點一直亮著，周圍還有三部手機對著現場，真敢當場再踢一腳，丁滿準備好的誤踫說法便撐不住了。
丁滿瞥了眼鏡頭，伸手拍了拍魏三的肩膀。
“別給小林警官添麻煩，攤主報多少，我們照賠，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今天這點誤會，到這兒就算了。”
他拿出手機，當場掃了三百二十六元。
小劉確認錢款到賬，卻沒有在調解欄簽下糾紛解決，只在財物損失暫獲賠付一欄按了手印。
林安把表格收進文件夾。
“賠付財物損失，不影響後續核查，三個人的身份和聯系方式已經登記，涉及擾亂經營和費用糾紛的情況還要調查，接到通知以後，按要求到所里說明。”
丁滿盯著那張沒有寫結案的表，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這個新民警沒有當場抓人，也沒順著賠錢把警情銷掉，今晚說過的每句話，踫過的每件東西，全留在了記錄里。
線還細，暫時拴不住人，可一根都沒斷。
丁滿很快又把笑掛了回去。
沒人肯作證，這幾根線還纏不到一起。
他收起直播支架，叫上劉小勇和魏三往外走。
經過小劉攤位時，丁滿抬手點了點頭頂的招牌。
“今晚的錢我賠了，明天的路還得繼續走，攤子照常開，別讓別人覺得哥幾個欺負你。”
走出警戒錐，他又停下腳步，轉身重新打開直播。
“明晚八點，我還來這里，小林警官既然喜歡走程序，記得提前把表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