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灯光透过积灰的窗玻璃，泛着一点发黄的白。
赵磊站在楼下，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凉意。
老何脸上的肉抽了抽，钥匙串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哗啦一声。他弯腰去捡，动作快得像要躲开什么。
“许是电路自己通了。”老何低着头，声音发虚，“老楼嘛，线路乱，灯亮不亮谁说得准。”
赵磊盯着六楼。
“那层有人住？”
“我不知道。”
老何把钥匙攥进掌心，转身就往门洞里走。
赵磊没有追。
他掏出手机，把时间、灯光位置和老何的反应记下来，随后发给林安。
林安赶到时，那盏灯已经灭了。
从亮起到熄灭，一共七分钟。
楼外没有明显异动，公共监控也没拍到有人从门口进出。林安站在巷子里看了一会儿，最后只让赵磊把视频备份。
“今晚安排巡逻经过，别守在楼下。十七号楼先放进重点观察，继续核资料。”
赵磊有点不甘心。
“林哥，顶楼都亮灯了。咱们就这么等？”
林安看着那扇重新黑下去的窗户。
“灯亮不代表违法。人住里面，也不代表有问题。我们手里的东西还不够，硬闯进去，后面每一步都会被人抓住漏洞。”
赵磊咬了咬牙，还是点头。
“行，按程序来。”
第二天下午，林安再次去了修车铺。
老李正坐在门口修一辆三轮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林安，手里的扳手一下掉进纸箱里。
“林警官，车又坏了？”
“没车修。”林安站在柜台边，目光落在地面上，“昨天那辆警务电动车，刹车片换得不错。我过来结个回访。”
老李脸色发僵，忙从凳子上站起来。
“车没问题。我用的都是正经配件，你们放心。”
林安没接这句话。
柜台下方那块木质挡板有新拆装的痕迹。螺丝孔边缘被磨得发白，地上还躺着一颗松动的十字螺丝。柜台内侧贴着的旧胶带被撕开过，边缘卷了起来。
这不是修车时留下的。
林安弯腰，把那颗螺丝捡起来，放到掌心。
“这颗从哪儿掉的？”
老李看见螺丝，喉结猛地动了一下。
“柜台旧了，掉个螺丝很正常。修车铺到处都是零件，林警官总不能看见一颗螺丝，就觉得我藏了什么。”
“我没这么说。”林安把螺丝放到柜台上，“不过挡板昨天还没有拆过，今天有了新印子。你要是自己修过，说一声就行。谁来动过，也可以说。”
老李的脸一点点涨红。
他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赵磊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他看着老李那副样子，心里发沉。昨天白色面包车按两下喇叭，老李就像被人攥住脖子。今天一颗螺丝，又把人逼得站不稳。
这事已经压不住了。
林安拉过旁边的小马扎，坐下。
他没有翻柜台，没有碰工具箱，只把老李递过纸条那天的时间写在本子上。
“老李，你第一次递纸条，是想让我们别查名单。后来白色面包车来了，你又说修这辆车会害人。昨天我们去了你家，李嫂说有人拿你儿子的工作地点吓你。”
老李瞳孔一缩。
“我媳妇跟你说了？”
“她说的是她看到的。我问你，是想听你自己说的。”林安抬眼，“你现在可以继续说不知道。可对方已经知道你儿子在哪儿，也知道你家住哪儿。你一直替他们扛，最后未必能护住家里人。”
老李的嘴唇哆嗦起来。
“林警官，我没干什么大事。我真没害过人。我就是个修车的，靠手艺吃饭，他们找上门，我不敢不听。”
“你做过什么，先说清楚。”林安的语气依旧很慢，“有没有被胁迫，做了多少，责任怎么认，都要看证据。你主动把事实交代出来，我们才能先把你家属保护起来。”
老李低头盯着那颗螺丝。
修车铺外，阳光落在油污地面上。门口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他的肩膀猛地缩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两个多月前，有个年轻人来店里修车。他没让我修，就是坐在这里喝水。他走的时候，往工具箱里塞了几张照片。”
林安没有催。
“照片里是我儿子。他在厂里吃饭，在路口等红灯，还有一次跟同事下夜班。他留了个号码，让我记着警务室每天谁进谁出，谁来找你们，谁在活动室组织老人。”
老李抬起头，眼圈通红。
“我一开始没做。后来他又来了，说我儿子在外地，出门骑车快，路上车多。我就怕了。”
赵磊站在门外，手指攥紧。
他想骂人。
想把那帮拿家属当筹码的人全拽出来。
可林安没动，他也只能压住火气。
“你怎么传话？”林安问。
“写纸条，塞到旧电动车后轮罩里。有时候白车按两下喇叭，我就把纸塞到路边那只废轮胎里。有人会取。”老李声音越来越低，“他们偶尔也会把东西放在我柜台下面，让我看着。我从来没拆过，也不敢拆。”
林安看了一眼柜台挡板。
“昨天那个牛皮纸包，去哪儿了？”
老李脸色又白了。
“我不知道。昨晚关门前还在里面，今天早上就没了。门锁没坏，东西却没了。我真不知道是谁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进来的。”
“你没听见动静？”
“没有。我昨晚喝了点酒，睡得死。早上到店里，看见挡板被动过，我就知道他们来过。”
老李说到这里，额头全是汗。
“他们是在提醒我。他们知道我已经不安分了。”
林安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白色面包车司机叫什么？”
“我不知道。每次来的都不一样，有人戴帽子，有人戴口罩。我问过一次，他们只说别乱打听，上面有人。”
说到“上面的人”，老李伸手去拿水杯。
杯子刚端起来，水面就晃得厉害。他的手抖得控制不住，半杯凉水泼到裤腿上。
林安把纸巾推过去。
“你只负责看门和传话？”
老李用力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线。
“我只看门，只传话。我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包里装什么。我就是怕儿子出事，才一直不敢说。”
他的旧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没有号码来源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行字。
“螺丝松了，今晚九点取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