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提示停在視野里，沒有給出人物標簽，也沒有方向。
林安盯著十七號樓的編號，等了半分鐘。
那兩行字沒有變化。
趙磊見他沒動，以為他在琢磨視頻里那道人影，伸手指了指投影。
“林哥，視頻太糊了。要不我明天帶你去十七號樓轉一圈？那邊租戶多，問問誰見過白車，興許能問出個臉熟的。”
林安合上筆記本。
“先查資料，再走訪。十七號樓住戶多，不能拿著一輛車就挨門挨戶問。驚動了正常租戶，真正有問題的人反而會先縮。”
第二天上午，王麗萍把整理好的資料送進警務室。
十七號樓一共六層，二十四套房。產權登記沒有明顯異常，出租備案卻亂得厲害。近半年里，出租聯系人換過四次，有人登記為房東，有人登記為代理人，還有一人只留了微信號。
租客變動更頻繁。
有的住兩個月，有的剛登記半個月就退租。人員信息都填了，身份證復印件也都有，表面看不出大漏洞。
林安一頁頁翻完，指尖在幾份備案表上停住。
“租客變動多，水電繳費正常，投訴記錄少。聯系人換得勤，說明有人在刻意把管理關系拆開。”
王麗萍坐在對面，推了推眼鏡。
“也可能只是群租管理亂。翠屏巷這種樓不少，房東不願意露面，找二房東、找中介、找親戚代收租。單憑這些，不能說十七號樓有問題。”
“我知道。”
林安把資料分成三份。
出租備案、人員變動、車輛停靠記錄。
“這三類單獨歸檔。老李、白車、康樂舊倉庫的線，也單獨放。線索能不能連起來，得靠後面證據。”
趙磊抱著一摞表格從外頭進來，听見這話，忍不住嘀咕。
“我這兩天算是明白了。咱們翠屏巷哪兒都像有點問題，真要全查，腿跑斷都查不完。”
林安抬頭看他。
“所以才要先找最不對勁的地方。”
錢慧芳很快趕到警務室。
她剛從社區活動室出來，鑰匙串還攥在手里。听說十七號樓的情況，她先是皺眉，隨後拉過椅子坐下。
“這樓我早就覺得不踏實。你說它亂吧，垃圾有人清，水電也沒拖欠。你說它正常吧，住進去的人跟走馬燈似的。前腳剛認個臉，後腳人就搬走了。”
趙磊問︰“錢姐，房東到底是誰？”
“問過好幾回，每回都不是一個說法。”錢慧芳撇了撇嘴，“最早是個姓邱的老頭，後來說賣給外地親戚了。再後來又冒出個中介，收租的時候拿著授權書。居委會又沒資格天天查人家房本，只要不出事、手續能補，誰也沒法把樓封了。”
她說到這里，嗓門低了些。
“奇怪就奇怪在，它這些年太安靜。群租樓最容易出鄰里糾紛，十七號樓卻很少有人報警。像里面住的人都不跟外頭來往。”
林安把十七號樓的位置標到轄區圖上。
它離修車鋪不遠，離康樂舊倉庫也只有兩條巷子。
位置夾在中間，像個不起眼的舊釘子。
中午，林安和趙磊換了便裝，跟著錢慧芳去十七號樓走訪。
樓外看著很普通。
牆皮舊，窗戶防盜網銹得發黑，一樓門洞旁貼滿招租小廣告。樓下停著幾輛電動車，車把上掛著外賣箱和菜籃子。二樓有人晾衣服，三樓傳出孩子背課文的聲音。
錢慧芳剛進門，就被二零一的住戶攔住。
那是個年輕女人，頭發隨便扎著，懷里抱著孩子，腳邊還放著兩袋沒拆的紙尿褲。
“錢主任，你可得管管樓上。半夜洗衣服，聲音大得像拆牆。我孩子剛睡著，又被震醒了。”
樓上很快探出個腦袋，是個剛下夜班的外賣騎手。
“我白天睡不著，晚上回來洗衣服怎麼了？她天天孩子哭，我也沒說過她。”
趙磊剛想上去勸，林安先抬手攔住。
“洗衣服是正常生活，半夜影響別人休息也得注意。樓里隔音差，誰都不容易。二樓把洗衣時間往前挪，孩子夜里哭鬧，家里盡量關門窗。錢主任下午把樓道公告貼上，寫清楚安靜時段。”
年輕女人還想抱怨，林安看了眼她懷里的孩子。
“你要是真被擾得休息不好，留個聯系方式。連續發生，我們再按情況處理。今天先別堵在樓道里，孩子吹風容易著涼。”
女人低頭看了看孩子，語氣緩下來。
外賣騎手也沒再頂嘴，撓著頭說晚上會注意。
一場小糾紛散得很快。
趙磊跟在林安身後，低聲道︰“這樓看著也沒多邪乎。吵架、送外賣、帶孩子，跟別的老樓一樣。”
林安抬頭看向樓梯。
樓道燈忽明忽暗，牆上貼著幾張過期的租房廣告。每一層都有人住，每一層又像和下一層隔著一堵看不見的牆。
“越正常，越得慢慢看。”
他們上到五樓時，踫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腰間掛著一串鑰匙。鑰匙多得夸張，走一步就踫一下。他正蹲在消防栓旁換燈泡，听見錢慧芳喊他，才慢吞吞抬起頭。
“老何，這是新來的林警官。最近社區做安全走訪，問你幾句。”
老何眯著眼看了看林安。
“問吧。我就是看樓的，收收快遞，看看水表。租房的事不歸我。”
林安沒有拿出警官證壓人，只遞過去一根煙。老何沒接，擺了擺手。
“十七號樓這兩年租客換得快，你清楚誰負責收租嗎？”
老何低頭擰燈泡，聲音慢吞吞的。
“短租的多，短住，短走。有人交錢給中介，有人交錢給房東，還有人自己拿鑰匙進來。你問我誰住多久，我也說不準。人一多，認臉比認鑰匙難。”
“白色面包車見過嗎？”
老何手里的動作停了停。
“物流車都長那樣。巷子窄，搬家、送貨、拉舊家具，天天有車進來。警官，你們要查車，查車去，別拿我這把老骨頭問來問去。”
趙磊看出老何有些不耐煩，正想換個問法。
林安卻點了點頭。
“行，今天先到這兒。樓里消防通道別堆雜物，發現陌生人反復進出，記不住臉也記一下時間。後面社區會再核一遍出租資料。”
老何沒答應，也沒拒絕，只低頭繼續換燈泡。
離開十七號樓後，林安沒有要求查房，也沒有讓趙磊盯死樓道。
沒有明確線索，沒有搜查手續。
一棟住著二十多戶人的老樓，不能因為一句“感覺不對”就被翻個底朝天。
回到警務室，他把資料裝進新的牛皮紙檔案袋，在封面上寫下幾個字。
“翠屏巷17號樓。”
錢慧芳站在旁邊，看著那份檔案，忽然嘆了口氣。
“小林，這樓要真藏著事，你們得早些查出來。要是沒事，也別把里面那些普通租戶嚇著。他們大多是來南江討生活的，搬來搬去，本來就夠難了。”
林安把檔案放進櫃子。
“先把人分清楚，再辦事。”
傍晚，趙磊騎著電動車繞到十七號樓外。
他沒下車，只按林安的要求記錄附近公共區域車輛進出。巷子口賣水果的攤主正在收攤，幾個孩子拿著塑料球跑來跑去，樓上飄下炒菜的油煙味。
一切都和白天一樣。
太安靜了。
趙磊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六樓最里面那扇窗蒙著厚灰，窗簾也拉得死死的。
他正想給林安發消息，樓道口忽然傳來鑰匙踫撞的聲音。
老何從里面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趙警官，你們今天問的事，我真不知道。這里住的人來來去去，誰都別找我。我就是個看樓的，掙點辛苦錢。”
趙磊剛要解釋，樓上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某個老舊開關被按下。
他和老何同時抬頭。
十七號樓頂層那盞很久沒亮過的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