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把那张通讯整理页按在桌上，声音低沉。
“这条线，不能再按普通治安案办了。”
夜已经深了，派出所走廊的灯还亮着。
杜明坐在询问室里，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泛白。他换下了那件灰色连帽衫，头发被汗压得乱七八糟，脸上却还挂着股强撑出来的横劲。
“我说过了，我就是帮人跑个腿。”杜明靠着椅背，盯着桌上的水杯，“有人让我九点去修车铺取东西，我去了，东西没拿到。那个纸包是我自己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你们要查就查，反正我不知道什么坤哥。”
林安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拿通讯记录压人。
他翻开笔记本，把修车铺、白色面包车、十七号楼和康乐旧仓库画在同一页上。几条线从不同方向绕进来，最后都碰到了老李那家小修车铺。
“你不知道坤哥，可以。”林安抬起眼，语气不快，“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最近一个月，你和这个号码联系了十九次。每次联系后，你都出现在翠屏巷附近。今晚进修车铺前，你在巷口转了四十多分钟，见到老李先问的也不是修车，是警察来没来过。”
杜明眼神闪了一下。
他很快又把脸偏开。
“我认识的人多，打电话犯法吗？翠屏巷又不是你家开的，我去那边吃饭、找朋友、修电动车，都得跟你报备？”
林安没跟他争这些。
“打电话不犯法，去翠屏巷也不犯法。可老李被人拿儿子照片威胁，白色面包车反复出现在修车铺、十七号楼和旧仓库附近，你又带着封好的纸包进店。单独看，每件事都能找理由。放在一起，理由就得站得住。”
杜明抿着嘴，不说话了。
隔着单向玻璃，赵磊看得直皱眉。
他最烦这种人。刚才在巷子里跑得比谁都快，进了询问室就往椅子上一靠，像天塌下来也和自己没关系。
可他也知道，方远说得对。
这人要真只是个跑腿的，背后那帮人多半没给他留多少真信息。问得太狠，他只会把嘴咬得更死。
方远站在玻璃旁边，手里夹着烟，没有点。
“把老李的正式陈述做完整。”方远看向林安，“杜明这边先由刑侦接手。白车、短信、纸包、通讯记录，分别固定。别急着给任何人定性，先把外围链条做实。”
林安点头。
“老李那边，家属情况怎么样？”
苏晚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林安走到走廊尽头接起，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见钱慧芳在和人说话。
“李嫂吃过药，血压降下来一点，刚睡着。钱姐守着，小宋医生也在。东港区那边已经联系上李浩，说是厂区附近最近有电动车失窃，让他这几天上下班别单独走偏路。他没听出别的。”
林安靠在窗边，紧绷了一晚的肩膀稍微松了点。
“辛苦你们了。老李这边还在做材料，他知道家里有人照看，应该能稳住。”
苏晚沉默了两秒。
“林安，老李刚才给李嫂打过电话。人没哭，声音却一直抖。他不是怕自己担责任，他怕家里因为他出事。你们查案要快，别让这种人觉得只要把家人掐住，就能把普通人逼成他们的眼线。”
“不会让他们如愿。”林安说。
苏晚没有多劝，只留下一句：“忙完吃点东西。别等胃疼了再找我。”
电话挂断后，林安回到询问室隔壁。
老李已经坐在那里等着。
他换了件干净外套，脸色还是差，手却没之前抖得那么厉害。周德胜让人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在旁边没插话。
老李捧着杯子，沉默很久才开口。
“林警官，我以前以为，我替他们看几眼、传几张纸条，熬过去就行。后来才知道，他们盯上的人，根本没法自己脱身。”
林安把记录本推过去。
“从第一次接触开始说。谁找你，怎么联系，给你看过什么，交代过什么。记得多少说多少，不确定的别猜。”
老李点了点头。
“两个月前，有个年轻人来店里坐着。就是普通样子，穿件外套，喝了瓶水。他走的时候给我留了照片，照片里全是我儿子。他让我每天记着警务室的车什么时候出去，谁来找警察，十七号楼和附近短租屋有没有陌生人进出。”
周德胜坐在旁边，保温杯的盖子拧得咔咔响。
“他们让你盯十七号楼？”
“不是每天盯。”老李咽了口唾沫，“有时候白车按两下喇叭，我就往废轮胎里塞纸条。纸条上写的都是我看见的事。哪家短租屋半夜搬货，哪个人连续几天没出门，警务室有没有人去问房子、问老人活动……”
说到这里，老李的脸慢慢涨红。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想过去报警。可他们每隔几天就发一张我儿子的照片。有一回，我儿子下班路上摔了一跤，晚上照片就发过来了。那帮人还问我，孩子伤得重不重。”
屋里静了下来。
周德胜没骂人。
他在基层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种人最阴的地方。他们不需要打砸，不需要堵门。只要把亲属行踪摸清，再给你看一眼照片，就够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老李。”周德胜放下保温杯，声音很低，“你被胁迫的情况，我们会查，也会如实写进材料。你做过什么、传过什么，一样要说清楚。该保护家属的，所里会保护。该查的责任，也不能瞒。”
老李用力点头。
“我明白。我不求没事。我只求别让他们再找我儿子。”
林安把白色面包车的照片摆到他面前。
“这辆车除了按喇叭，还做过什么？”
“有一回，它停在十七号楼门口。”老李盯着照片，眼皮跳了跳，“后门开过，有人往楼上搬过纸箱。我没看清是谁，也不敢靠近。后来有人让我别多问，说上面有人安排。我问过一次，上面是谁，他们只回了三个字，坤哥。”
林安的笔尖停住。
方远站在门口，目光沉了下去。
老李不知道坤哥是谁，杜明也装作不认识。可这个称呼已经从两条不同的线里冒出来了。白色面包车、十七号楼、短租屋、修车铺眼线，这些原本散乱的东西，开始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拽到了一起。
另一边，杜明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隔着桌子看着方远拿进来的通讯记录，嘴硬的劲头散了大半。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我就是替人跑腿，包里装什么我没看。我也没去过什么旧仓库，更不知道十七号楼住谁。”
方远拉开椅子坐下，没把材料往前推。
“你知不知道，不由你一句话定。你今晚为什么临时改成步行进店，谁让你先试探老李，帆布包里的东西准备交给谁，这些都要查。”
杜明咬着牙，额头慢慢渗出汗。
“我收了钱，干活。对方让我别问，也别留名字。我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坤哥只是群里一个称呼，谁都能叫，未必是一个人。”
“那就把群里的人、联系你的号码、给你安排事情的人，全都说出来。”方远声音不高，“你现在不说，后面证据查到哪儿，就按哪儿认。老李被威胁，他至少肯把事实交代。你到现在还想把自己摘干净，没人能替你兜。”
杜明的脸白了。
他盯着桌面，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闭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技术人员在隔壁整理杜明手机的电子证据，屏幕状态、来电记录、聊天页面，全程留痕。林安和方远站在白板前，把目前能确认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
“白车是传递和观察工具，杜明负责临时取件，老李负责被胁迫后的外围盯梢。”林安用笔点着十七号楼，“这个点位在他们眼里很重要。老李被要求记这里的动静，白车又在楼下停过九分钟。”
方远看着那几条线，缓缓开口。
“翠屏巷只是一个点。对方能控制老李，能安排杜明，还能掌握李浩的工作地点，说明他们的人和信息都不止在巷子里。材料全部封存，明天我带回分局，按刑事方向继续查。”
林安刚要点头。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技术人员快步走出来，脸色发沉。
“方队，杜明手机收到新消息了。”
几个人同时转头。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上跳出一行字。
“翠屏点废了，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