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痛快，材料还得一页页过。”
周德胜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夜里十一点二十。他把通知递回赵磊，转身往办公室走。
“林安，把现有材料分开装。方远那边通知到位，许曼明早提前审核。门口真来几百号人，咱们也不能拿一句‘都跟陈德发有关’往外顶。”
林安抱起文件，打了个哈欠。
“今晚看来不用睡了。”
赵磊揉着后腰跟上来，嘴里没停：“你还有心思睡？房东群里已经传疯了，说咱们查一家封一家，准备让翠屏巷过年没人敢租房。再传两轮，咱俩能成断人财路的恶霸。”
“让他们传。”
林安把五个空档案盒摆上桌，黑色签字笔在标签上划过。
群租消防、黑中介、赌博、卫生站现场、社区换届。
至于账外十八万和十七号楼，他单独放进了蓝色文件夹。
“公开争议和在查线索分开。明天谁来问，能说的按记录说，不能说的一个字也别漏。”
清晨六点四十分，城南分局法制室。
许曼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脱下外套，翻开第一本材料，只看了三页，眉头便压了下来。
“谁做的目录？”
“我。”赵磊坐直了些，“昨晚四点做完，地址和人名都核过。”
“地址核过，行为没拆清。”
许曼将一张关系图压到桌上，指尖点向陈德发的名字。
“这张图看着很完整，进卷宗却有问题。陈德发控制房源，只能证明他具备提供场所的条件。具体房间发生了什么，谁参与经营，他有没有指令，每项都要单独固定。”
赵磊看着那张熬了半夜才画完的图，肩膀塌了一点。
“那这图白做了？”
“侦查方向有用，定责还差得远。”许曼将材料推回去，“群租房先看产权和实际经营，再接消防检查记录。棋牌室要证明经营人、参与人员和现金来源。黑中介涉及假合同、押金和身份登记漏洞，不能塞进群租材料里省事。”
她又抽出卫生站那一册。
“郭强抢拿资料，冯贵生堵通道，刘彩霞拉扯现场记录，各自行为分别评价。张强招人、转钱、传消息，可以形成组织链条。陈德发是否直接授意，眼下主要来自张强和蔡春梅的陈述，还需要客观材料支撑。”
方远靠在桌边，抽出一支烟，在手里转了半圈。
“缺什么，你直接列。”
许曼拿起笔，在目录后写了几行。
“补消防现场照片和整改回执，补租客证言。押金流水要落实收款账户，别只拿聊天截图。卫生站这边查清兼职费用来源，张强说在五金店后仓见过陈德发，要找能证明他到场的监控或证人。”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装着U盘材料的文件袋。
“U盘只能证明里面存有这些内容。文件来源、形成时间和对应原始设备还要核。蔡春梅亲手制作的账表，可以由她说明；别人发给她的聊天备份，不能全算到她名下。”
林安拿回材料，翻了两页。
“按这个标准补完，天也该黑了。”
许曼扣上笔帽，声音没什么起伏。
“材料站不住，抓得再快也会被打回来。陈德发有律师，也懂得切割责任。你们给他留一道口子，他就敢把十个人全推过去。”
方远把五册材料分到桌面另一侧。
“林安负责房源和卫生站。赵磊去找当时参与群租整改的住户，照片必须说明拍摄时间和位置。消防那边我联系何建民。棋牌室流水交给另一组，今天中午前给我第一批补证结果。”
赵磊抱起资料，苦着脸问：“方队，夜里刚整理完，早上又推倒重来，机器也不能这么使。”
“你昨晚做的是地图，今天补的是路。”
方远扫了他一眼。
“抱怨可以，脚别停。”
上午七点半，派出所会议室重新亮起投影。
林安把过去几个月的接处警记录逐条调出来。群租楼第一次整改时，消防通道上的铁锁留有近景照片。张强替租客办理短租时，押金进入过梁二控制的账户。卫生站现场的兼职费用，则能与U盘中的“现场支出”对应。
这些小案单独看都不大，放进时间轴后，陈德发控制房源、张强负责找人、梁二经手现金的关系逐渐清晰。
赵磊从外面回来，把三份情况说明放上桌。
“阿梅愿意作证。她说上次整改拆了楼道铁门，半个月后插线板冒烟，她抱着小宝才顺利跑出去。还有两名租客的押金被张强扣着，转账账户也找到了。”
林安把说明放进对应档案盒。
“签字过程全程记录，证言内容让她们自己说。别教，也别替她们补。”
“知道。”
赵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冷掉的包子咬了一口。
“林哥，我以前觉得抓人最麻烦。现在才知道，抓完人以后这堆纸更麻烦。”
林安在关系图上补了一条线。
“案子会说谎，材料不会替你解释。写少了留口子，写多了容易越界，差不多得了这句话今天用不上。”
同一时间，翠屏巷一家小饭馆二楼。
陈德发坐在主位，面前的茶一口没动。十几名房东围着桌子，有人抱怨检查太多，有人担心自己的隔断房也被翻出来。
赵海生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并不好看。
“陈老板，去派出所问情况可以，可通知上写着停止调查，这话是不是太重了？我家两套房已经整改，没必要替别人扛事。”
陈德发盘着核桃，笑容很稳。
“海生，你只看自己两套房，警察看的却是整条巷子。今天查张强，明天查梁二，后天就会问到每个房东。大家一起把诉求讲清楚，至少让他们知道，翠屏巷不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一名小商户犹豫着问：“可卫生站那件事已经出完整视频了。咱们再拿那个说，会不会站不住？”
“卫生站归卫生站，经营归经营。”
陈德发把核桃放到桌面，视线从众人脸上掠过。
“明天别提张强，也别提现场冲突。就说频繁调查影响租客，商铺没法正常做生意。你们是去反映问题，谁也没有违法。”
他讲得越平静，赵海生心里越没底。
蔡春梅失联，张强被带走，陈德发却还让大家往派出所门口站。真出了冲突，站在前面的仍是他们这些房东。
早上八点五十分，派出所门外已经聚了四十多人。
横幅刚展开，喊声便压过了院里的电话铃。值班民警拉起警戒线，引导办事群众从侧门进入。
周德胜站在台阶上，扫过人群里的手机镜头，杯盖在掌心拧得发紧。
“林安！”
他回头一声低喝，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楚。
“你给我进办公室。今天门口的事，没有我的话，你一个字都不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