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抱着五册材料进门，身后的喊声仍在往院里灌。
周德胜关上办公室门，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你昨晚补出来的东西，只能用于办案。U盘、十八万和蔡春梅的证言，一页都不能拿出去。外面有人直播，你要是把正在调查的内容抖出去，陈德发晚上就能把剩下的人全切干净。”
“公开材料已经另做一份。”
林安把薄文件夹放到桌上。
“消防整改回执、行政检查照片，还有租客愿意公开的押金凭证。谁说警方随便查房，就让他先看自己签过什么。”
周德胜翻完第一页，抬眼看他。
“今天你只负责出示材料，别跟人争输赢。群众来反映问题，咱们必须接待。谁趁机堵门扰乱秩序，也得单独处理，不能混在一起。”
“明白，走程序。”
“少拿这四个字糊弄我。”
周德胜重新拿起保温杯，拉门走了出去。
门外，赵海生被几名房东推到了最前面。他手里捏着诉求书，声音比在饭馆时大了许多。
“周所长，我们都是守法经营。最近你们三天两头查出租屋，租客一看警察就走，商户也被问得不敢开门。今天我们只要一个说法，调查什么时候停，损失谁负责？”
“你们的诉求可以登记，涉及投诉的会按规定答复。”
周德胜站在台阶下，没有碰那份被举到面前的纸。
“派出所入口要保持畅通。现场不得拉扯人员，也不能影响群众办事。愿意选代表沟通，现在就进接待室。想靠人多逼警方停止依法调查，这个要求办不了。”
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喊：“听见没有，他们根本不管商户死活！查房把生意查没了，还说依法办事！”
几个房东跟着附和，横幅又往前推了半米。
值班民警没有上手抢，只把警戒线向外调整。程助理站在人群侧面，低声提醒带头的人别冲台阶。他今天没有替任何人喊话，目光却一直盯着派出所大门。
陈德发没来。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发沉。商户全站在镜头前，真正提出行动的人却躲得干净。后面一旦有人失控，陈德发仍然可以说自己毫不知情。
赵海生也在四处看。
“陈老板呢？昨晚不是说他会来吗？”
旁边房东压低声音：“他说身体不舒服，让咱们先把情况反映上去。”
赵海生攥着诉求书，手心开始出汗。
院门外忽然传来钱慧芳的大嗓门。
“让一让，派出所门口不是你们家客厅。你们能来反映，我们也能来。都往边上站，别把路堵死！”
人群回头看去。
钱慧芳带着十几名租客从巷口过来。阿梅抱着小宝，手里拿着租赁合同。后面还有两名搬运工和几位老人，每个人手里都带着自己的材料。
他们没有举横幅，到了警戒线外便停下。
赵海生脸色一变。
“钱主任，你带这么多人过来干什么？这是商户和派出所沟通，你别又搅进来。”
“你们喊断了财路，那就先问问断的是谁的路。”
钱慧芳把布包往肩上一提，指向阿梅。
“她住隔断房时，楼道铁门晚上都上锁。消防要求整改，你们说小题大做。后来插线板冒烟，真起了火，她和孩子靠什么跑出来，你们心里没数？”
阿梅把小宝交给莫小雨，走到前面。
她面对那些房东时，声音发紧，却没有往后退。
“我住十七平的隔断房，每月交一千八。整改前，楼道口铁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二房东手里。后来警察和消防让拆了，半个月后房间外的插排着火，我抱着孩子从那条路跑下来。”
一名房东皱眉反驳：“你住的房子又不在我名下，凭什么拿这个说所有人？”
“所以材料按房子分。”
林安从办公室出来，手里只拿着那份公开文件夹。
他没看直播镜头，先将一张消防照片放到接待桌上。
“翠屏六巷二十二号，现场检查时间、隐患位置和实际经营人都在记录里。整改通知由梁二签收，复查时铁门已经拆除。照片没有算到其他房东头上，谁的房子谁说明。”
刚才还跟着喊的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其中一人认出了梁二的签名，低声骂了一句，没再开口。
搬运工挤到前面，将手机转账页面亮出来。
“我给张强交了三千六押金，合同写着退租当天结清。他拖了四个月，说房东还没把钱退给他。转账账户后来变成梁二收款，我去五金店问，陈老板让我找中介。现在张强被抓，你们又说警察断财路，那我的钱算谁断的？”
另一名工人拿出几张结算单。
“去年帮他们拆隔断，工钱还有六千没结。每次去问，梁二都说陈老板没拨钱。你们今天要讲经营损失，也把欠我们的账一起讲清楚。”
人群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名年轻房东想走，被赵海生拦了一下。他甩开手，压着火说道：“昨晚你们可没说还有押金和欠工钱。陈老板只说警方乱查，现在怎么全是梁二和张强的账？”
钱慧芳冷笑一声。
“人家让你来挡镜头，你就真把自己当商户代表了。陈德发本人在哪儿，你倒是喊他出来讲。”
赵海生回头看向街口。
没人。
程助理走到接待桌前，翻过那几张照片。
“林警官，这些材料涉及具体经营主体。现场公开展示，是否经过相关人员同意？如果警方借群众陈述引导舆论，后续同样会产生程序争议。”
“租客陈述由本人决定，押金记录经过持有人同意展示。消防整改属于已经完成的行政检查，我们遮挡了身份信息。”
林安把文件夹合上。
“警方不会公开正在侦查的内容。你有代理意见，可以提交书面材料。门口这些人若愿意逐户核对，我们安排接待；继续要求停止调查，答复仍然一样。”
周德胜接过诉求书，让值班民警登记姓名。
“谁的合法经营受了影响，提供合同和损失依据。谁的房屋存在问题，也按地址分别说明。派出所不按嗓门大小办事。”
横幅被慢慢卷了起来。
四十多人里，最后只有七名房东进入接待室。赵海生站在门口，几次想给陈德发打电话，屏幕上却始终提示无人接听。
上午十点半，人群散得差不多。
林安刚把公开材料收回文件袋，陆征的电话打了进来。
“供电服务站的历史备份恢复了。十七号楼顶层连续十八个月用现金补录，代办人都是梁二，回执签收人的字迹无法识别。”
陆征停顿片刻，键盘声从听筒里传来。
“还有一项异常。那间登记为空置的房子，每月用电量，比楼下四户加起来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