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穿着件半旧的棉袍，在一旁帮忙分发碗筷，书生的脸上挂着憨憨的笑，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粥递到老人孩子手里。
“大爷，您慢点，这碗烫。”
“大娘，这粥里加了薏米，去湿气的，您多喝点。”
曾酌站在一旁，看着这烟火升腾的景象，心里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
前世在沈家，腊八也是要施粥的，但那是给外人看的体面，熬的是精细米，加的是昂贵蜜饯，吃的人只当是尝个鲜，却没人体会过这一碗粥里真正的温度。
“曾大夫，您也来一碗？”
苏晚棠从锅里盛了一碗，端到曾酌面前，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我这手艺如何？尝尝？”
曾酌接过碗，只见那粥色泽红亮，豆米烂熟，清甜中带着药材香，轻轻吹了口气，送入口中。
软糯香甜，滑入胃中，瞬间一股暖流散开，连带着手指尖都热乎了起来。
“不错。”曾酌点头，“火候到了，药材也没抢味。”
苏晚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要说话，忽然眼神往街角一飘，脸色凝重了起来。
“哟，那是不是天机阁的马车？怎么，施粥也碍着他的事儿了？”
苏晚棠拿起手中的丝帕，“曾大夫你坐着别管，今天老娘倒是要去看看是谁敢来找我晚棠楼的麻烦。”
曾酌忙放下手中的碗，想要拦住苏晚棠，已经晚了，只见她已经挺直纤细的腰身向着马车来的方向直奔而去。玄色马车已经渐渐到了晚棠楼前，陆铮从上面下来，两名黑甲侍卫来到马车后面，正在指挥着，苏晚棠已经到了近前。
“怎么？又想来查封我这酒楼了？陆统领，你们阁主上次不是已经答应了么，怎么又出尔反尔，变什么卦这么快！”
正说着，只见黑甲侍卫从车上抬下一架木质轮椅，上面坐着一个穿着月白妆花缎常服的男人，身边一个看着像是着宫服的人侍候着。
那妆花缎是江南织造府岁贡的云锦，银线暗绣着团蟒纹，在冬日暖阳下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
腰间束着一条白玉镂空螭龙纹腰带。
外头披了一件雪狐毛大氅，毛色雪白无瑕，领口翻卷，衬得他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庞，多了几分清贵气。
苏晚棠手里的丝帕还举着，嘴半张着，“快“字喊了一半，卡在了嗓子里。那支赤金步摇上的南珠因为她的骤然静止而轻轻颤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
做了这么些年酒楼生意，京城的王孙公子、文人雅士，她见过的比这条街上任何人都多。
她见过油头粉面的纨绔，见过附庸风雅的假名士，见过温文尔雅的世家子，也见过冷厉如刀的权臣。
但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容貌俊美却毫无生气，眼神无焦颓然无助，寒冷的似乎已无生机。
“哟，看着不像阁主啊，怎么？这两步路也不能自己走得让人抬着？真是，哪来的这么大架子。”
曾酌正好赶到，连忙堵住她的嘴巴，“快闭上你的小嘴巴，别说了别说了。”
陆铮上前拦住苏晚棠不让她上前，从后面来了一匹黑甲高头大马，上面正是全身玄装的林昭，外面披着黑油油玄狐皮毛的长袍，脚上也是玄色绣金线雪靴，从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们：“曾酌，管好你们的人，速速引路。”
“哎，这边，这边请。”曾酌可是个不吃眼前亏的主儿，把袖子从臂弯处拉了下来，立刻推了苏晚棠从前面引路，不让正在等着施粥的众人看到，将这一干人等转后院带入二楼听风阁就座。
说话间，锦衣卫指挥使谢蕴竟也带着四个侍卫到了。
苏晚棠一时有点额头冒汗，连忙一路招呼安排。
晚棠楼后院已安排了守卫封了起来，转楼梯上二楼听风阁。
这间单独给众人留的雅间是苏晚棠亲手收拾的。
中间拼成方桌一张，铺着榴花红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水仙
是昨日刚从花市上买来的，养在青瓷盆里，叶子翠绿，尚未开花，但那股子清冽的水汽已经隐隐透了出来。
窗子半开，冬日暖阳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得满室生暖。
曾酌早把苏晚棠拉到一边，跟她叮嘱，“今天这饭局可是怠慢不得，来的都是大人物，那椅子上的是皇族贵客，靖王殿下，大病初愈刺激不得，可不敢乱说话了啊。”
“我说妹子你倒是早说啊，瞧我嘴快的，放心放心，小场面，必定好好招待了各方大神。”
萧砚被陆铮、来福推着轮椅进了雅间，安置在上首的位置。
谢蕴在这里见了萧砚深以为罕，这靖王平日在宫中已经除了上朝很少出入，宫中守卫的公事到有大半已经交给了锦衣卫侧，今日一见身体仿佛是有些起色倒是。
萧砚依旧坐在轮椅里，背靠着狐裘，眼睛缓慢地扫过这间小小的隔间，桌布、水仙、窗棂上的薄纱、角落里的一盆炭火，看起来每一件都是寻常的。
苏晚棠把一应杂役都安排到楼下不许上楼，只留了两个可靠的侍女传菜，也不许进门，只在门口放下。
自己用红漆托盘一样一样摆出来，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她亲手做的几样小菜。
醋糟鱼，苹果丝拌黄瓜丝，腌萝卜蜜条，酱牛肉。
都是开胃的家常菜。
盘子也不讲究，是晚棠楼后厨里寻常用的青花粗瓷盘，但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醋糟鱼的鱼皮炸得金黄微卷，苹果和黄瓜俱切的极细的丝码在一起，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腌萝卜切成旋转花型，码在碟子里，浇了一勺辣油，红亮亮的。
在每一桌都放下一盘之后，又端着一只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五只高足碗，碗里是那锅熬了四个时辰的腊八粥。
粥色红亮浓稠，豆米烂熟，红枣和栗子的甜香混着桂圆的药香，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把粥碗一碗一碗地摆在桌上，每碗面前还配了一碟四色干果——糖渍栗子、蜜枣、炒核桃仁、盐焗花生米，用四个小碟分装，摆在粥碗旁边，红红黄黄白白褐褐，像一碟小小的秋天。
“殿下，这是给您的。“苏晚棠把第一碗粥摆在萧砚面前，特意多舀了一勺红枣和栗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曾大夫嘱咐了，您身子还在恢复，粥里加了红枣桂圆百合，安神补血的。趁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