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又把其余四碗粥分别摆在谢蕴、陆铮、曾酌、顾长庚面前。
每碗都配了一碟四色干果。
顾长庚的炒核桃仁多放了一碟，曾酌知道他爱吃核桃，专门和苏晚棠嘱咐了。
“苏姐姐，这粥好香。“白芷捧着碗，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再给来福和白芷也得安排好了碗碟，催促着大家都坐下。
顾长庚看到自己面前的核桃仁比别人多一碟，，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嘴角弯了弯，眼睛笑眯眯的望着曾酌，没说话。
来福怕靖王还是不思进食，也就没有把外面的大氅脱下来，只给萧砚把外罩都解开了，方便用膳，正想伺候。
只见苏晚棠快手快脚，已经端起粥来，用勺子慢慢盛了一点，往靖王嘴边送。
“殿下，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女子方才得罪了，来尝尝这腊八粥，腊月初八熬粥，冬天都不冷的。”
来福在旁边本来以为靖王还是会如同往常一般拒绝食用，只是哀叹着想接过碗勺。
谁知勺子带着粥的温度传到萧砚冰凉的唇间，像一股电流碰到了他嘴唇上，倏的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慢慢启开了苍白的唇。
来福惊喜过望，苏晚棠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轻轻将粥送了进他的嘴，再继续盛上一点，慢慢地再送过去。
萧砚低头看着碗里。
那粥红亮浓稠，米粒已经完全化开，豆子烂软如泥，红枣去核后切成小块，浮在粥面上，颜色深红，像一粒一粒小小的玛瑙。
栗子炖得酥烂，边缘已经化进了粥里，只有中心还保留着一小块完整的果肉，金黄色的，在红粥里格外醒目。
桂圆肉半透明的，蜷缩成一团，甜香浓郁。
还有百合，白色的瓣儿煮得半透明，在红粥里像几片薄薄的玉色玉兰花。
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那层青灰色的死气蒸淡了一些。
他喝了一口。
甜，糯，暖。那股子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流到四肢百骸。
粥里的药材味不重，被红枣和栗子的甜盖住了大半，只在回喉时有一丝极淡的清苦——那是百合的味道，清心润肺。
他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来福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赶紧别过头去擦，不敢让主子看见。
“香，我想试试鱼。“萧砚忽然开口。
来福一愣，连忙放下粥，用筷子夹了一块醋糟鱼，往到他嘴里。
那动作很慢，很费力，像是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学习怎么动。但他确实在动，确实在吃。
“殿下，好，好吃吗？“来福声音发颤。
“好吃。“萧砚咽下那块鱼，“比宫里的好吃。“
来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宫里的醋溜鱼用的是黄河鲤，配的是陈年香醋，出锅时撒的是金华火腿丝。
但那些东西，萧砚一口都没尝出过味道。在那段漫长的黑暗里，所有食物在他嘴里都像嚼蜡。
但今天这碗鱼，他能尝到是酸的，是鲜的，是热的。
他又看了看腌萝卜，来福急忙夹了一筷子送上去。
辣油的红亮裹着萝卜丝的脆爽，咬下去“咔嚓“一声，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盐的咸、醋的酸、萝卜本身的甜。
那种味道不是精致的味道，是市井的、粗粝的、实实在在的味道。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四色干果。
糖渍栗子油亮金黄，蜜枣饱满深红，炒核桃仁带着焦香，盐焗花生红衣完整。
四只小碟摆在粥碗旁边，像一盘小小的秋色。
苏晚棠很有眼力见的转了过来，夹起一颗糖渍栗子，送到他嘴边。
来福刚想制止，抬眼见林昭抬手示意他不要说。
来福转头看着靖王，只见他微微张开了嘴，咬了半颗。
甜。
不是蜜的甜，是栗子本身的甜，被糖渍过后浓缩了，变成一种厚重的、绵长的甘甜，在舌根上慢慢化开。
他忽然停了下来。
手里捏着剩下的半颗栗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粥上。
粥面上映着窗外的阳光，红亮亮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他想起了一个人。
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小皇子的时候，他的母妃曾在腊八这天给他熬过一碗粥。
那粥也是这样的，红红的，甜甜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栗子。
母妃穿着一件绯色的袄子，坐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笑着说：“砚儿，喝了这碗粥，就不怕冷了。“
后来母妃薨了之后宫里就再也没有腊八粥了。到处都是冷冰冰的。
幸而，现在这碗粥在他手里，滚烫的，甜的，带着烟火气。
窗外是惠前街的市声，有叫卖声、笑骂声、孩子的跑闹声。
阳光照在他手上，暖的。
眼前的苏晚棠正在关心的看着他的反应。
她额前没有留刘海，全部往后梳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两道细长的眉。
她的眉形天然好，不需要描，只是尾梢微微上挑，天生一副妩媚相。
今日她特意用了一点紫檀香脂抹在眉尾，那脂是无色的，只让眉尾的皮肤微微泛出一层亮，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顾盼生辉。
耳上戴的是一对金镶红宝石的坠子，几颗小如米粒的红宝，攒成一朵小小的花，坠在耳垂下方半寸处，在发间微微晃动，像几点火星子，忽明忽暗。
萧砚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但比他之前任何一种表情都接近笑。
林昭脱下自己的墨色大氅看了看左右。
谢蕴面前有粥，陆铮面前有粥，曾酌面前有粥，白芷面前有粥，顾长庚面前有粥，连来福面前都有一碗。
唯独他面前，只有果碟和小菜，没有粥碗。
他抬眼，看向曾酌。
曾酌正低头招呼大家喝粥吃菜，神色如常，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林昭面前没有粥这件事。
林昭眯起了眼睛，陆铮正想上前帮阁主询问，却被林昭用眼神制止，只是整理好衣服，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松弛的坐下，眼睛充满意味的看着她。
曾酌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表情微微一愣，“啊，阁主，没留意，还望海涵。”真是恰到好处的一愣，然后放下碗筷，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