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阁主，真是抱歉，没留意。苏老板的这种粥不够了，我去后厨给您盛。“
曾酌起身往后厨走。
白芷在后面喊：“小姐，还是我去盛吧。“
“你喝你的，别管。“曾酌头也不回。
顾长庚把头从喝粥的碗上抬起来，一双明汪汪的眼睛看着曾酌的去向。
这一次他并没有追着跟上去，他虽然不知道曾酌在搞什么名堂，但他知道曾酌从来不做没道理的事。
尤其是对林昭，这种背地里叫他黑脸阎王的人。
曾酌很快从后厨端了一只白瓷碗回来。
与桌上的碗都不一样。
是一只素白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瓷碗。碗里盛着粥，颜色比桌上那些碗里的深了一个色号，泛着一种沉郁的暗红。
她把碗放在林昭面前，声音平淡：“林阁主请尝尝。“
林昭低头看了看那碗粥。
粥色偏深，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焦苦味。那苦味不重，混在红枣和桂圆的甜香里，若不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但林昭的鼻子，比寻常人灵敏得多。
那是一种闷在胸口的、郁而不散的焦苦，是白术的味道。
而且不是普通的白术。
是存放不当、受了潮、已经产生了霉变的陈年白术。
他抬起头，看向曾酌。
曾酌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自己的粥碗，低头喝着，神色坦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并未觉出异常，只管用自己面前的粥和菜。
林昭举起勺子，盛了一勺：“曾大夫，你确定这碗是给本阁主的吗？”。
曾酌嘴里正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林昭，点头：“嗯嗯。”
他垂下眼帘思忖了一下，还是拿起勺子，搅了搅那碗粥，舀了一口送入口中。
甜，是红枣和桂圆的甜。
但那甜底下，压着一股子极沉的苦，是霉变白术的味道，经过熬煮后毒性减了大半，但那股子不对的气味还是。
他放下勺子。
“这粥里的白术，是生药库送来的那批吧？“
声音不高，但房间里的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曾酌身上，无一不在暗惊，真的，曾酌是不是疯了，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曾酌放下粥碗，抬起眼。
两人默然对视片刻。
“是。“她语气平淡，“这是我从查验库房中挑出来有问题的白术，挑了几片最差的，留了下来。“
“你！你是明知这药有问题，特意成粥端给本阁主喽？“
“阁主不是也喝了吗？“曾酌微微歪了一下头，“而且阁主不是也没吐出来。“
这话说得——
白芷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顾长庚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咳。
谢蕴和陆铮对视一眼，都默默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林昭看着曾酌。
曾酌也看着林昭。
“你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林昭面色愈发阴冷起来，“不是还要做我的专用医师么，是专门来害我的医师吗？”
“不不，那倒也不敢，这白术虽然有问题，也不过是腹泻一下，好治，问题不大。”曾酌一脸的一本正经，“再说了，百姓们都可以用，阁主大人体恤民情，自然要身先士卒。”
谢蕴在一旁听了，这个女医竟然敢当面下药，胆量可嘉，感觉现在林昭的头发都要在空中飞舞起来到前面去掐住曾酌的脖子了，不过听陆铮说过这个女医和林阁主渊源匪浅，自己还是不便介入的好。
于是一副明哲保身的样子，只能忍着不笑出声来。
林昭的脸色都要滴下墨来，“曾酌你最好能想到一个更好的理由，别让本阁主把你关进审讯室严刑拷打。”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寻常的市声。是马蹄踏在薄雪上的闷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吱嘎声，和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钝响混在一起。
外面有侍卫从院门外急促赶来，叫了陆铮出去报了。
陆铮回来压低声音向林昭汇报：“阁主。“语气里带着一丝紧绷，“果然是生药库的王顺领着人到惠民药局来了。带了六个人，三匹马，两辆板车。车上的袋子上标着生药库的封印。“
“他来的到快。”曾酌听了站起身到窗前去观察对面的动静。
很快李济生也派了小学徒来，请曾酌回去看看。
曾酌看了一眼林昭，让大家继续不用管，便自己带了白芷和顾长庚回惠民药局看看。
“阁主，要不要属下现在就——“陆铮见曾酌自己回去，连忙问。
“不急。“林昭转过身，在窗前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窗子正对着前厅和街面。
他伸手把窗扇推开了一扇，“让曾酌先去。“
“这王顺的人可有带着刀来的，真的不用吗？”
“不用，选今天来，时机很巧，正是腊八施粥，街坊都在，药局门口人多。他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闹，让曾酌难堪，让她扛不住压力，目的是逼药局当众收了药。”
他顿了一下。
“所以现在不能动。“
陆铮不解。
“那曾大夫那边——“
“你看她那个性子，是个肯吃亏的？”
“那倒不是，不过也得看她扛不扛得住打。”
林昭瞥了一眼陆铮，陆铮连忙收住了话头，只是吩咐属下注意观察动静。
苏晚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手里又端来了一碟糖渍栗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碟子搁在靖王手边，然后自己也过来站在林昭身后，往窗外面看去。
“你不出去？“林昭问，“不是闺中姐妹吗？”
“哎呀，曾大夫的事，曾大夫能处理。“苏晚棠抱着胳膊，收拢住手臂上的丝带，“我出去了，反而给她添乱。万一我一张嘴把王顺骂急了，反而不好收场。“
林昭看了她一眼。
“苏老板倒有自知之明。“
“阁主夸人能不能别带着刺？“苏晚棠翻了个白眼，“我不出去，但我在这里看着。曾大夫要是真吃了亏，我这口大锅里的滚粥，可不是吃素的。“
林昭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