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道林。是曾家的人。”曾酌缓缓的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是曾家的次子，也就是你父亲的亲弟弟，卷宗上是这样写的。”林昭看着他，“当年太医院大火之后，有五具尸体从火场运出，经过检验，最后停在这里。因为此案一直没有结案，所以这几具尸体都没有允许各家领回下葬。这一具，就是当时在太医院针科任职的曾道林，也就是你的叔叔。”
曾卓有了印象，当时自己的年纪还小，是祖父还在太医院做院使的时候，遭遇了太医院大火。当时自己的二叔据说就葬身在火场之中，祖父也因为大火案引咎辞职。但是二叔的事情在之后家里也都很少提及，祖父也不允许大家提起。
“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他。”曾卓缓缓地上前，仔细看着这具焦尸。
“曾大夫。”林昭的声音很低，“你们曾家讳莫如深的东西，本阁主从外部查不到。这具尸身，本阁主验了三个月，处处对得上‘曾道临’，身量、旧伤、卷宗、官职。可有一处，”
他翻开卷宗最末一页，指尖停在一行他自己写下的批注上：
“存疑。”
“你看。”他俯下身，用银刀挑开尸身足部的焦炭。左脚，脚趾齐整完好，可右脚的小脚趾却明显少了一节。
“而在入太医院的籍册上，曾道临的名下，写着的是‘足相全’。”林昭直起身，“曾大夫，你可知道你的二叔可有天生缺失入籍时记录错误，亦或者是后来遭遇外伤？”
曾酌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天生缺一趾，一般来说是胎里带的，但是曾家血脉，未曾听说过有此情况，似乎是说不通。
至于外伤，二叔去世的时候自己还年幼，更是无从知晓。
曾酌只能摇摇头，“并不知晓，这个也许要等回去问问祖父和父亲才能有答案。”
“还有，你看这里。”
林昭身形偏向曾酌，俯身拿着卷宗捧在她面前让她能看清，指向卷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墨色与前文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尸身面目炭化，齿、指俱不可辨。体重与籍册所载不符，轻十一斤。”
“虽是火场烧焦，这个重量的偏差也未免过大，的确有疑点。”
“嗯，只是当年此案有朝廷介入，当年又是今上代政的时候，太医院的大火案很快就被压下，不允许细查，因此天机阁也只是暗中保存了证据，以待时日。”林昭收了卷宗站在了曾酌身旁。
曾酌点点头，又继续仔细查看着这具尸身，大火烧焦加上年岁久远，能够看到的线索已经少了很多。
她翻看着尸身的手部，发现手背还没有烧焦的地方，正是因为常年放置在干燥阴冷的地方，反衬出了一点幽蓝色光泽出来，上前用白色布帛一擦，发现是浸着的一层洗不掉的青黑药渍。
“这是药渍色。”曾酌惊呼，“我在祖父的手上见到过，行医多年的人，手上才会沾染成这个颜色。”
可叔叔若活着，八年前才三十左右。
这一双手，似乎太老了。
“阁主。”曾酌的声音很轻，“这具尸身，怕是……不是曾道临。”
林昭的目光倏地锐了。
“不是曾道临，又是谁？”
灯焰哔剥两声。
她没有说出口。林昭也没有再问。
两人隔着石台对望，谁都没有说话。
可屋里静下来的那一息，两个人都明白，这场大火案中要查的不仅仅是大火中被拿走了什么。
她那位叔叔，她几乎没有印象。
八年前她才八岁，只记得那年家里气氛不对，父亲夜夜锁着书房，祖父整个人瘦了一圈，也辞了官职从此把自己关入府宅极少外出。
再后来，听说是叔叔死在了太医院的大火里，连尸身都是烧毁的，只领回了衣物入了衣冠冢。
“曾家幼子，据说本来天赋极高。”林昭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曾家祖训，传长不传幼。因此曾家的内家医术只传给了长子曾道远，幼子不得承继祖业。因此曾道临只是自学了医书主攻了针学，也考入了太医院。”
曾酌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得不说，父亲确实资质平庸，祖父亲自手把手的教学，也都只能学到个三四成，考入太医院也并未受到重用，还是在外城给普通人家看病，并未入得了内城皇族贵戚的眼。
但是祖训如此，祖父也说过唯有遵循祖训方能平安传承，不能在自己这一代毁了规矩，因此曾家的秘术秘方，都未曾传给二叔，自己作为长子长女反而得到了祖父的亲自传授。
想来当时二叔也是不甘吧，因此自己自学，四处求师，最终考入了太医院，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就在此时：
“咔。”
极轻的一声，从义庄大门方向传来。像门轴，又像铁锁。
两人同时噤声。
陆铮闪入前面的门侧边，冲他们示意躲避。
林昭温热的手掌覆上了曾酌的手背，向下压了压，“别动。”
他挥袖熄了灯。
黑暗瞬间合拢过来，浓得化不开。
曾酌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肋骨上。
林昭拉着她退进了两具石台之间的阴影里，那里仅容两人侧身而立。
他站外侧，把她整个挡在身后。
脚步声很快进了五尸坊外间。
不止一人。
“就这里了。”一个压低的嗓音，“上头吩咐了，这些日子坊里进过人，五爷不放心，全烧了了事。”
很快就响起了类似泼水的声音。
很快浓烈的桐油味顺着缝隙漫过来，呛得曾酌喉头发紧。
看来五尸坊要被焚了。尸身、证据链，一炬成灰。
她感到林昭的背绷紧了，广袖之下，肌肉蓄势如弓。
黑暗里，他俯下身，唇几乎贴到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气流，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了她的面庞。
“别动，我们等。”他顿了顿，“等他们点火的刹那，火光起，人眼看不见暗处。那三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