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阁主。东宫,这孩子太苦了,刚生下不久,就被母妃带着陪前皇御驾亲征,谁想到竟然流落番邦,几年前,有义士从番邦暗中换回,现在宫中废殿中藏着,不敢见光,如果没猜错,林阁主应该已经见过。”
“前皇太子。萧知微。”
确实林昭早猜到了。
那夜在废殿窗外,那个孩子规规矩矩捧碗吃饭的样子,那双过分警觉又过分明亮的眼睛,他猜到了。
可从靖王口中说出来,和藏在暗处猜测,是两回事。
这可就不再是线索。
这是把柄。是抄家灭族、诛九族的把柄。
“你疯了。”林昭的声音沉得可怕,他警惕地到窗口向外观察,又到门口看看,见来福已经将外面清空,无人接近,这才回来,低声质问,“这种事,你知道就够了,告诉我做什么?”
“因为孤要死了。”
萧砚说得很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笑了一下,笑里全是自嘲。
“也许,也许曾大夫的药,或许能让孤活下去。可孤心里清楚,三弟的疑心病一天重过一天,孤这‘半死不活’,也早晚被他嫌弃。哪一天他嫌孤碍事了,一杯药,一条白绫,孤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孤不怕死。”他抬起头,“孤怕的是,孤一死,就没人护着那孩子了。”
“如意和丁吉祥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来福也老了。孤的人,都是孤的,孤一死,就得树倒猢狲散。”
“林阁主。”
他往前倾着身子,枯瘦的手抓着扶手,声音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本王知道,曾大夫的药,也不过是续着这口气,孤承认以前早已怀着必死之心,现在,还有一点想要留恋人间,但是,这病已经深入膏肓,要治好,太医院都已经束手无策,哪有那么容易。
这八年,孤看着你。你在天机阁里忍着,和今上周旋,暗线遍布朝中,你是有能力保护那孩子的,孤就把他托付给你。
若孤有意外,你护他活着。若有一日,先皇能回来,或者……或者这天下总要回到正主手里,你替他,留一条路。”
不求你扶他登基。只求你,别让他像孤一样,被困死在这座宫里,到时候哪怕是到民间生活,留他一条命就可以。”
窗外斜阳的光,映在萧砚的脸上。
那张脸依旧苍白枯瘦,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疯,没有戾气,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执念。
林昭久久没有说话。
“靖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暗哑,“你既然信臣,就听臣一句,你的病,曾大夫说能治,那就有一半的希望,另一半的命,需要王爷自己挣。”林昭把那枚铜印推了回去,“收好,王爷,往后王爷是要给你侄儿亲手戴回去的。”
“本王的病还有救?”萧砚怔怔地看着他,双手抖个不停,“一直不见曾大夫,还以为就这样了。”
“没见曾大夫是因为还不到时候。”林昭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曾大夫已经排好了诊期,这些天是先用药物稳定,导引图增强体力,年后就有针灸之法,当然,曾大夫也说只有一半的希望,王爷只管等着便好。”
萧砚听了,竟然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意,眼眶红了。
“原来孤还有一丝生机。”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那这孩子还请阁主多关照,如今宫内的巡防不是本王自己说了算了,今上让锦衣卫加了布防,严了很多,加上宫里要过年四处都要清扫挂灯,只怕难藏。”
林昭低头沉吟,长叹一声,“如此,那就跟我到宫外躲些日子,我给这孩子找个去处。”
萧砚闭上干涸的双眼,嶙峋的脸上略有了一丝颜色,“谢林阁主大义。”
天机阁的马车,停到宫墙东侧一条无名的夹道里。
夹道极窄,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积雪压着枯藤,一年里这条路只有运送冰块杂役的车马经过。
今天这里巡逻的禁军被换了两拨,是陆铮用了王爷的手令换了宫中防卫换班时间,才换出来半个时辰的时间点。
来福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闭着眼都能走出一条没人看得见的路。
这是内务府往宫外运送旧棉絮的杂役线,每月腊月,各宫换下来的旧棉褥要运出去拆洗翻新,车上堆得像小山,查验的人从不多看一眼。
很快,一辆堆得冒尖的旧棉絮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来,推车的是两个杂役,来福跟在车边,弯着腰,缩着脖子,不惹人注意。
车在夹道深处停了。
两个杂役将最上层的棉絮掀开一角,从底下,钻出来一个孩子。
瘦小的身量,宫人旧衣,袖子长了一截,遮住手。
林昭走近,雪光映着,他终于看清了这孩子的脸,那张脸依然端正,看起来瘦弱,眉眼间却有一股清贵之气。
他抬起眼来看林昭,目光里没有慌,只是一种认认真真的恭敬。
“林阁主。”孩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礼数却一分不差,躬身,垂手,“知微……见过阁主。”
林昭垂眸盯着他看了看,虽是身量不足,却是腰杆挺直,眼神坚定。
“你知道我是谁?”
“如意姐姐说过。”孩子答,“说靖王叔找来的林阁主,是个能信的人。”
如意姐姐?
话音落处,车后影影绰绰又走出来一个人,宫女打扮,青灰斗篷,压着帽檐。
来福见了,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急道:“如意!你怎么跟来了!说好了你不跟来的!”
那人摘了帽檐,露出一张清秀却素净的脸。
“奴婢知道规矩。”如意跪在雪里,朝来福磕了一个头,又转向林昭,伏低了身子,“阁主,奴婢不是来添乱的。奴婢舍不得小公子,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相见,只想送完这一程,求阁主恩准。”
来福在旁边直搓手:“阁主,她……她是从小伺候小公子的,八年了,走一步跟一步,赶都赶不走……”
林昭没说话。他看的是那孩子。
萧知微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如意身边,站得很近,一只手,极轻、极不着痕迹地,攥住了她斗篷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