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白芷捧着信出去了。
官驿,邮站。
没人注意到,一骑快马自驿站侧门无声地跟了出去,踏雪无痕。
半个时辰后,京郊一处不起眼的暗桩里,灯下坐着一个灰衣人,把方才驿卒手中那封信誊抄了一遍。
字迹模仿得丝毫不差,连信封上的火漆破口都原样复原。
抄完,他将原本重新封好,发往潞州原路。
抄件,则装进一只不起眼的黑漆木匣,送进了内城。
陆铮提着那只黑漆木匣进来的时候,林昭还在天机阁桌案前看案宗。
曾酌来给林昭重新包扎好了伤口之后,林昭明显看上去好了很多,此刻正在案头处理公务。
“阁主。”陆铮把木匣搁在案角,“临河线抄回来的。”
林昭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那只匣子,“临河线?临河县虽有要案,不过也到不了直接送到我案头的级别吧?”
按天机阁的规制,往来信件的抄件分三等:涉官、涉军、涉密的,直接呈阁主;寻常私信,按级别处理归档即可。
“本来是不用的,不过,这封信的发出人,暗桩那边提了,是曾府大小姐。”
林昭听了,抬眼看了看陆铮,“嗯,打开。”林昭道。
陆铮得意的一笑,打开木匣,抽出抄件,摊平,推过去。
抄件展开,林昭的目光落在信上,落得很慢。
“女儿一切都好,小年准定动身……”
小年。腊月二十三。五日官道路程。预计腊月二十八到临河。
他皱了眉头,心下盘算。
目光又往下走,走到第二段,停住了。
“同行有一位进京赶考的顾公子,是祖父旧识的孙辈,人品端方,想在临河借住备考,请母亲把西跨院那间朝南的空房收拾出来,添一副笔墨一张书案……”
顾长庚。
三个字入眼的一瞬,林昭搭在案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是那个穷书生?”林昭冷笑了一下,嘴角向右撇了一下,“倒是给他安排的清楚。”
好你个曾酌。
本阁主咳血的时候,你的方子开得公事公办。本阁主给你挡箭的时候,你一句“多谢”就想打发。可轮到一个穷书生,住哪儿都给安排好了,还人品端方,真是。。。
林昭拍案而起,在案前立着,胸口起伏。
这一刻他心里翻涌的东西,一半是案子,还有一半,竟然是那个穷书生。
那个会在惠民药局里给她买桂花糕的、笑起来一嘴白牙的、看她的眼神黏得能拉出丝来的顾长庚。
她还说过,他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
林昭闭紧了双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比平日更紧。
“陆铮。”
“属下在。”
“腊月二十三以前,把临河线的暗桩重新布一遍,明桩暗哨都换成生面孔,不许惊动任何人。”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情绪,“临河县近五年的人口册、驿路簿,各取一份。还有临河县令方启明三年前贪墨的旧档,取一份副本。”
“是。”陆铮一一记下,忍不住又问,“阁主,那这封信……”
林昭的目光,落回案上那份抄件。
把抄件重新折好,放进木匣,放进去之前,他的指尖在“顾长庚”三个字上,极轻地、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按得那三个字周围的纸,起了一道细得看不见的褶。
“归档吧。”他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密档,乙字架。”
陆铮抱着匣子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阁主,摇摇头。
放好抄件之后,有侍卫前来通传,靖王府派了人来下帖,请林阁主过府一谈。
陆铮把来人让到会客厅,林昭接了帖子,看了片刻,让来人先回去。
问陆铮:“这几日曾酌那边的药和晚棠楼的药膳,可都按时送过去了?”
“回大人,都是按时送去的,并无差错。”
林昭听了暗忖,便换了装束,备车直奔靖王府。
还没进暮雨轩,就听见院里一阵响动。
绕过抄手游廊,他脚步一顿。
雪地上,轮椅不见了。
只见萧砚扶着廊柱,站在雪中。
站得样子是极丑的。
双腿抖得像风里的枯枝,膝盖弯着,整个人摇摇欲坠,两只手死死抠住柱子上的漆皮,指节泛白,额头上全是汗。
可他是站着的。
看见林昭,萧砚咧开嘴,喘着气笑了,牙上还沾着雪沫子:“林阁主,看……看见了么。一刻钟。孤站了一刻钟。”
林昭连忙上前扶了,“来福,怎么让王爷这样站着,怎么回事?”
来福连忙过来跪下回到:“林阁主,是王爷按照曾大夫的导引图每日练习,今日,就非要自己站着,也不让扶,说什么也不听啊。”
“不要怪他,是本王要站,曾大夫都说了,我是可以的。”
“可以也要慢慢来,王爷,急不得,还是休息为上。”
他见过这个人三天前还是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见过他在早朝上装疯装废,见过他万念俱灰说“我想死”。
而此刻,这个人满头大汗地站在雪里,眼睛亮得吓人,像一株烧过又活过来的枯木。
“扶稳了。”林昭走过去,伸手托住他的臂弯,“逞什么能,倒了的话,曾大夫的药就白喝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萧砚却不放手,反而抓牢了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力站稳了,凑近了些,声音陡然压得极低:
“阁主。借一步说话。”
暮雨轩内室,门窗紧闭。
萧砚让来福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接近。
自己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铸的小兽,样式古旧,兽腹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微”字。
林昭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上,瞳孔骤然一缩。
知微者,终知彰。
“啊?这。这是?”
“对,东宫旧印。”萧砚的声音很低,很低,“知微的贴身之物。阁主你是知道的。”
林昭虽然心里略知几分,但并没有挑明。
“王爷,这是从何而来?东宫不是早就随前皇羁留在番邦吗?”
萧砚疲惫的笑了笑,脸上全是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