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阴影里。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布面上的碎花图案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针还缝错了。
她想起昨天给张大爷生活费的时候,老头儿推了半天才收下,然后转身从柜子里翻出这个荷包,说“姑娘,你拿着用”。
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一万年。
她等了一万年,终于等到这一天——阳光,泥土,麦田,还有他。
不是神域的金碧辉煌,不是归墟的暗无天日,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小院。
一个脾气倔强的老头,一个不会种地还非要学的笨蛋,一只追着人跑的芦花鸡,一只趴在门槛上睡觉的花猫。
足够了。
“媳妇!”玄烬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回声,“张大爷说中午吃炖鸡!你去村口买只鸡!”
星璇的感动碎了一地。
“你自己不会去买?”
“我没钱!”
“你刚才不是说要赔钱吗?钱呢?”
“你收着呢!”
星璇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有焦土的糊味,有竹篾的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堂屋里飘出来的柴火烟味。
“知道了!”她冲着堂屋喊了一声。
院墙外面探进来一个脑袋。
幽蓝色的短发被晨风吹得乱蓬蓬的,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一丝讨好的笑。
“嫂子,要不我去买?”
曜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叫“嫂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装成熟的腔调,听起来又好笑又欠揍。
星璇看着这张十六七岁的脸,幽蓝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他趴在墙头上,下巴搁在墙头砖上,姿势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去吧。买只肥的。”
“得嘞!”曜从墙头翻过去,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幽蓝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人已经消失在院墙外面,只留下一串远去的脚步声。
“多买两只!”玄烬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曜你这小子能吃!”
“知道了!”曜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已经隔了两条街了。
星璇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看着这一院子鸡飞狗跳的日常。
芦花鸡在她脚边刨食,花猫被吵醒了,从门槛上跳下来,蹭着她的腿。毛茸茸的尾巴扫过脚踝,痒痒的,暖暖的。
阳光很暖。风很轻。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焦糊的味道,有炖鸡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把这一切都吸进肺里,刻进骨子里。
活着真好。
能这样活着,真好。
中午的太阳把院子晒得暖烘烘的,炖鸡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在空气中打着旋。
张大爷的手艺没话说。
一锅小鸡炖蘑菇,用的是自家养的芦花鸡——不是早上那只,是鸡舍里另一只。
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从骨头上滑下来,肉质紧实却不柴,咬一口满嘴都是鲜香。
蘑菇是秋天从后山上采的榛蘑,晒干了存着,用温水泡发后吸饱了汤汁,滑嫩嫩的,嚼起来有一种山野的清香味。
粉条是红薯粉,在汤里煮得透明,吸足了鸡油的香味,筷子夹起来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曜一个人干了三碗饭。他坐在小板凳上,碗比脸还大,堆得冒尖。
夹菜的动作快得看不清,筷子在菜碗和饭碗之间来回穿梭,像织布梭子。
被烫得直咧嘴,嘶哈嘶哈地吸着气,筷子还是不肯停。
“你慢点吃。”星璇给他夹了个鸡腿,放进他碗里,鸡腿落在米饭上,油汁渗进米粒里,“没人跟你抢。”
“谁说的?”曜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玄烬那家伙抢了我两块鸡肉!刚才!就刚才!”
他拿筷子指着玄烬,筷尖上还挂着一根粉条,晃悠悠的。
“那是你吃太快,没夹住。”玄烬慢条斯理地嚼着鸡翅,吃相优雅得不像话。
鸡翅被他用筷子拆成三段,骨头上一点肉都不剩,整整齐齐地码在碗边。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喉结滚动,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碗沿。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你筷子比我快!”
“证据呢?”
“你——!”
“行了行了。”张大爷笑呵呵地又端上来一盘炒鸡蛋,金黄色的蛋块在盘子里冒着热气,葱花点缀其间,油汪汪的。
“别抢,管够。”
曜的眼睛亮了,像两盏被拧到最大功率的灯泡。
他的筷子立刻转向那盘炒鸡蛋,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表情幸福得像是升了天。
玄烬的筷子比他还快。
在曜第二次伸筷子的时候,玄烬已经一筷子夹走了盘子里最大的一块鸡蛋,动作行云流水,像练过一万遍。
“玄烬!”
“手慢无。”
星璇扶着额头,感觉自己养了两个孩子。
一个一万多岁的,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
张大爷坐在上首,端着碗,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抢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米饭在嘴里翻来覆去地碾。
偶尔夹一块鸡肉,用牙床慢慢地磨,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天晒蔫的叶子被水泡开了。
吃完饭,张大爷去午睡了。
他推开堂屋的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闹腾的几个人,笑了一下,没说话,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
星璇收拾碗筷。盘子里剩的汤汁倒进鸡食盆,碗摞在一起,瓷碗碰瓷碗,叮叮当当的。
玄烬在旁边帮忙——所谓的帮忙,就是把碗从桌上摞到她手里,摞得歪歪斜斜,随时要倒。
最上面的碗歪着,碗沿搭在下面的碗口上,只搭了半个边。星璇伸手去接的时候,那摞碗晃了晃,最上面那个碗“哗啦”一声滑下来。
她眼疾手快,一把抄住。
碗底在掌心磕了一下,有点疼。她低头看了看,碗沿上崩了一个小米粒大的缺口,白色的瓷茬在阳光下反着光。
“你放着吧,我来。”她从玄烬手里抢过那摞碗。
“我能行。”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碗碎了一地。”
“那次是意外。”玄烬跟在她身后,脚上还穿着张大爷儿子的旧拖鞋,鞋底磨得薄了,走路啪嗒啪嗒响。
“上上次也是意外。”
“……”
(第二部第四百一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