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烬沉默了一下。
他站在灶台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灶台后面的白墙上。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满,还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星璇回过头。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光束里悬浮着细碎的灰尘,像无数金色的微粒在空气中漂浮。
他就站在那道光里,银发被染成暖金色,脸上还挂着中午吃饭时蹭的酱汁——从嘴角到颧骨,一道浅褐色的痕迹,像被人用毛笔画了一道。
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冰蓝色的那只映着窗外的天空,暗红色的那只映着她。
她笑了。
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她赶紧放在灶台上,然后捂着肚子蹲下去。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灶房里回荡。
“笑什么笑!”
玄烬恼羞成怒,耳尖红得能滴血,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我堂堂寂灭之主,洗个碗怎么了!”
“没怎么……”星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出来了。
她抬头看他,视线被泪水糊得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他脸上那道酱汁印子,“你脸上……全是酱……像只花猫……”
玄烬愣住,伸手摸了摸脸。
指尖碰到颧骨上那团黏糊糊的酱汁,触感滑腻,还带着一丝温热。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褐色的酱汁在指腹上晕开,发出酱油和豆瓣混合的气味。
他的脸红了。红得像灶膛里的炭火,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那你也别想干净!”
他扑过去。
星璇笑着躲,但灶房就这么大,躲无可躲。她被堵在灶台和水缸之间的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砖,退无可退。
玄烬把脸上的酱汁往她脸上蹭。
额头上蹭一下,鼻尖上蹭一下,脸颊上蹭一下。
他的脸贴着她的脸,皮肤滚烫,呼吸打在她耳畔,带着炖鸡汤的余味和一丝淡淡的、像是烧焦木头的奇特气息。
“玄烬!你放开我!”
“不放!”
“你——”
星璇挣了几下没挣开。
他一只手按在她腰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固定住。
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酱汁在两张脸之间被碾平、揉开,黏糊糊的,凉丝丝的。
她干脆不挣了。
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把酱汁蹭得她满脸都是。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砖,胸口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一边热一边冷,像站在冬天和夏天的分界线上。
“傻子。”她轻声说。
“你才是傻子。”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两个人的鼻尖上都蹭了酱汁,黏在一起,像涂了胶水,“两个傻子。”
灶台上,碗还摞在那里。歪歪斜斜的,但没有倒。
最上面那个碗崩了一个小米粒大的缺口,白瓷茬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颗碎掉的星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烬。”
“嗯?”
“谢谢你陪我来这里。”
玄烬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
指尖从头皮滑到发梢,带起一串银蓝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在阳光下闪烁了几下,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傻子。”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共鸣。
“你在哪我就在哪。种地也行,喂鸡也行,洗碗也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痞气十足的弧度。那弧度很浅,但很真,像是刻在脸上的。
“只要你在就行。”
星璇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柔,带着酱汁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他的嘴唇很软,有点干,下唇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舌尖舔过去,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灶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水缸里偶尔冒出一个气泡,“咕嘟”一声,然后又是长久的安静。
阳光在空气中缓缓移动,从灶台移到水缸,从水缸移到地面,在他们脚前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远处,张大爷的鼾声从堂屋里传出来,时高时低,像一首走调的老歌。
芦花鸡在院子里刨食,爪子扒拉石子的声音细碎而清晰。
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蜷成一团,尾巴尖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曜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隔了两条街,但中气十足,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嫂子!我又找到一棵龙涎果树!这次谁都不许碰!”
灶房里的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玄烬慢慢转过头,看着院墙的方向,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
星璇眯起眼睛看他。
“我没有。”他立刻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心虚,“真的没有。”
“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个眼神就是在说是我干的。”
星璇忍着笑,从他怀里钻出来,拿起灶台上的碗开始洗。
水从缸里舀出来,凉丝丝的,冲在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碗壁上还残留着炖鸡汤的油渍,她用丝瓜瓤擦了两遍才干净。
玄烬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我再去翻一块地?”
“你离地远点。”
“那我干嘛?”
“站着。别动。别碰任何东西。”
“……哦。”
他乖乖站在灶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洗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银蓝色的长发上,把发丝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酱汁。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点酱汁。
星璇侧头看他。
“干嘛?”
“脏了。”他晃了晃拇指上的酱汁,然后放进嘴里嘬了一下,“有点咸。”
星璇的脸红了。
“你——!”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洗碗。
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玄烬靠在灶台边,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碗碰碗的声音,还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阳光在移动。一寸一寸地从灶台移到水缸,从水缸移到地面,最后从门缝里溜出去,追着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跑。
曜的声音又从远处飘来,这次近了一些:“嫂子!这棵比上次的大三倍!够我追媳妇了吧!”
灶房里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在灶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像两个孩子在玩皮球。
张大爷的鼾声停了一瞬,翻了个身,又继续了。
花猫被吵醒了,从窗台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踩着碎步出了院子。
阳光很好。
日子很长。
(第二部第四百一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