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它。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不会的。”她笑了,笑容被晨光染成暖金色,“你这么好,她凭什么不理你?”
曜的尾巴翘了一下。
然后猛地一甩,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它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直直射向天边,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那一瞬间,它像是把所有犹豫和害怕都甩在了身后。
星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流光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小点,消失在太阳升起的方向。
玄烬走到她身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了一碗绿豆汤。
“你骗它。”他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我没骗它。”
“你说它‘这么好’。”玄烬用下巴努了努曜消失的方向,“它哪里好了?连送花都送不对。”
星璇瞪了他一眼:“在你眼里,谁都不好。”
“你好。”玄烬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嘴唇在她皮肤上停了一瞬,“你最好。”
星璇的脸红了。不是因为那个吻——他们早就不止于此了——而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
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三个字里装的东西,重得像一座山。
“滚。”她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不滚。”玄烬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腰。
他的体温透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是让人觉得舒服的温度。他的呼吸打在她耳后,带着莲子羹的甜味和绿豆汤的清爽。
“媳妇,”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震得她骨头有点痒,“你说那小子能成吗?”
“能。”
“这么有信心?”
星璇靠在他怀里,看着曜消失的方向。天边已经看不到那个蓝色的小点了,只有几缕薄云在慢慢地飘,被晨光染成淡金色。
“它像我。”她轻声说,“死心眼,认定了就不回头。”
玄烬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下巴在她肩上轻轻蹭了一下,胡茬刮过她的衣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你当初,是怎么认定我的?”
星璇想了想。一万年前的记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有些画面还是清晰的——
宇宙之眼前面,星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像一条倒挂的银河。他站在那道光里,银发被风吹起来,异色的眼睛里映着整个宇宙的光。
“你站在宇宙之眼前面,说要陪我走到最后。”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那时候你的眼睛里有光,很好看。”
“就这?”
“就这。”
“那你眼光真差。”
“你才差。”
两人拌着嘴,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晨风里。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张大爷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黄梅戏,女驸马那一段。
傍晚的时候,曜回来了。
星璇正在院子里帮张大爷剥豆子。
豆荚在她手指间发出清脆的“啪”声,豆子一颗颗落进搪瓷盆里,在盆底弹跳几下,发出“叮叮”的脆响。
张大爷坐在旁边编筐,竹条在他手里翻飞,发出“唰唰”的摩擦声。
灶台上的炖鸡已经快好了,香味从窗户缝里挤出来,混着院子里月季花的甜香。
然后她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有节奏的“呼——呼——”,而是一种凌乱的、急促的、带着破风声的坠落。像一只被弹弓打中的鸟。
她抬起头——
曜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直直砸进院子。
“轰”的一声,院子里炸开一团灰尘。石板地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子溅得到处都是,有几颗蹦到了张大爷的筐里。
曜趴在坑底,翅膀半张着,一只折在身下,一只摊在边上,鳞片上沾满了碎星带的银灰色粉尘,像是刚从水泥袋里爬出来的。
金色的瞳孔失去了光泽,直愣愣地盯着地面,尾巴尖一动不动地耷拉在坑沿上。
星璇手里的豆荚掉了。
“怎么了?”她赶紧跑过去,蹲在坑边,用手把曜脸上的灰拂掉。
粉尘很细,沾在手指上滑腻腻的,带着一股金属的腥气。
曜趴在坑里,一动不动。
“她不理我。”
星璇的心揪了一下。她用手托着曜的下巴,把它的脸从土里抬起来。
它的鳞片下面透出一层灰败的颜色,像被抽走了什么。
“你跟她说啥了?”
“我就按你说的,大大方方走过去,跟她说,你好,我叫曜,住在太阳系第三行星的地球上,想认识你。”
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说,‘哦。’”
“然后呢?”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就走了?”
“走了。”曜把脸重新埋进土里,声音闷闷的,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抖。
“走了。回她的陨石洞里去了。尾巴一甩,洞口的碎石就落下来把门堵上了。”
“她看我的眼神,”曜的声音从土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像在看一块石头。”
“不对,”它自己纠正自己。
“看石头都比那有感情。她看石头至少会皱一下眉头,嫌弃石头挡路。看我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讨厌,没有喜欢,没有任何东西。”
星璇心疼了。她蹲在坑边,用手摸着曜的龙头。
她的手指从它的眉心和鼻梁之间滑过去,鳞片下面的皮肤在微微发烫,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但身体一动不动。
“也许她今天心情不好?”她轻声说,“也许她有别的事情要忙?也许——”
“嫂子你别安慰我了。”曜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我知道,我就是一条没人要的龙。”
“谁说的?”星璇掰着它的角,把它的脸从土里拔出来。
角根处有点湿,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忘了?你可是星空古龙末裔,这片星域最后一条星空古龙。你的鳞片能在虚空中折射星光,你的龙息能烧穿法则屏障,你的——”
“独一无二又怎样?”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砸在坑底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每一颗都有黄豆那么大,在灰尘里滚了一下,裹上一层灰,变成灰色的小泥球,“她还是看不上我。”
玄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他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坑里那条灰扑扑的龙,沉默了一会儿。
“你送花了吗?”
曜从坑里抬起头,鼻子上还沾着一颗灰扑扑的眼泪:“没有。嫂子说不用送。”
“那你唱歌了吗?”
“没有。”
“那你摆酷了吗?”
“没有。”
玄烬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绿豆汤:“难怪。”
曜愣住了,眼泪挂在眼眶边上要掉不掉的:“什么意思?”
“我当年追你嫂子,”玄烬靠在门框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
“送过花,唱过歌,摆过酷。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
曜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呢?”
“然后她把我封印了一万年。”
院子里的风停了。
(第二部第四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