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紫阳丹宗，山间丹雾依旧缭绕，沁人的药香漫过层层殿宇，那是一种历久弥坚的沉淀。
谢霜辞刚踏入内门凝丹峰大殿，周轻舟便快步迎了上来，眉眼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喜色。
“霜辞，你可算回来了！”周轻舟难掩振奋，“我的天，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竟然真的是乌恒族的奸细。太给师父我争气了。以后为师我再去太玄仙府，看他们哪个敢给我脸色看，我弟子这次可是给他们帮了大忙。”
她言语间满是赞扬，看向谢霜辞的眼神，全然与荣有焉。谢霜辞正要开口回应，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的还有一道略显轻快的脚步。
不等通传，陈远川便迈步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浅青丹袍的少女。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远川眼底瞬间漾开几分激动，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了，可她终究将这份心绪轻轻压下，缓步走到谢霜辞面前，抬起手，温柔又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回来就好。”
一旁的姚云站在师尊身侧，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谢霜辞，满脸都是难掩的激动，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既想上前，又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拘谨，只敢在一旁默默看着，半点不敢打扰两位长辈说话。
谢霜辞抬眸望着陈远川。
数年未见，陈远川依旧是记忆里中年女修的模样，容颜未曾有太大更改，可细看之下，眉宇间却萦绕着一丝难以散去的疲惫，眼底也藏着几分沧桑。
想来也是这些年她在宗门之中为忧心操劳过度，心力交瘁所致。
谢霜辞垂了垂眼眸，声音带着几分涩意，认真开口：“陈师叔，对不起。”
当年为了脱身，谢霜辞索性便只当自己死在了那场大战里，也不再拿自己当紫阳丹宗的徒弟。她自认自己没有对不起过紫阳丹宗。可是如果硬要说有几分不安的话，大概就是宗门里有牵挂她的人吧。她的离开大抵会让他们有几分难过。
也正因此，当姚云认出了她时，谢霜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抹去她的记忆，而是任由她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陈远川，只是叮嘱她不要外传。对于这位师叔，她一直很敬重。
陈远川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责怪之意。
“傻孩子，没关系，师叔从不怪你。”她轻声开口，“我知道，你是个讲良心、重感情的好孩子。”
正是因为重情，才会冒着风险，越级挑战，也要护下城中的道友。也正是因为重感情，所以她的感情遭受了背叛后，她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都不为过激。
宗门当年做下的那些事，凉了谢霜辞的心，同样也凉了陈远川和周轻舟的心。谢霜辞选择假死脱身，不告而别，陈远川全都懂。
那份恨意，从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抹平的，而是每当想起一次，就要再原谅一次。
谢霜辞闻言，反倒有几分狼狈地偏过头去。说实话，她其实不太需要宗门的认可，但陈远川这位前辈能这样无条件地包容她，还是让她难得地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待到两人对话稍歇，姚云才鼓起勇气，快步走上前，对着谢霜辞盈盈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又透着少女的羞涩：“弟子姚云，见过谢师叔！多谢师叔救命之恩，这份恩德弟子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敢忘！”
谢霜辞看着眼前眉眼乖巧的少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姚云的肩膀，温声叮嘱：“过往不必再提，你只需谨记初心，在宗门好好修炼，精进自身便好。”
想了想，谢霜辞又取出一件玉如意状的法器，这宝物应当也是以前她杀的哪个修士身上的，算是一件不错的上品法器。而且恰好是水系的，与姚云的灵根也契合：“你如今修为比较低，若是换了更高阶的法宝，怕是也用不了。这件法器你就将就着使，日后若是再有需要的，来找我便是。”
姚云接了过来，面色有几分羞怯：“多谢师叔。”
屋内叙旧的温情淡去，几人闲话片刻。
眼见旧事聊得差不多，周轻舟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姚云，语气放缓：“姚云，你先退出去，在殿外守着，我们这些长辈还有要事商议。”
姚云虽是满心好奇，却也知晓分寸，当即乖巧地点了点头，又悄悄抬眼看向谢霜辞，轻轻行了一礼，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殿外。
待殿内只剩三人，周轻舟瞬间收敛了方才的随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谢霜辞的肩膀，拍了拍以示安抚，随即转头看向陈远川，开门见山道：“阿远，来，说说另一个名额的事。”
谢霜辞闻言猛地一怔。
一旁的陈远川却是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微变，看向周轻舟，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你要把你的渡元天梯名额，让给她？”
话说出口，陈远川不自觉顿住，心头满是纠结。
谢霜辞是她格外看重的后辈，可周轻舟却是她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情谊深厚。
若是此刻她自身有一个名额，她定会毫不犹豫让给谢霜辞，可偏偏这是属于周轻舟的机缘。
更何况，她自身修为虽然尚且停留在金丹初期，可她却也清楚，金丹大圆满突破元婴期的艰难险阻，那是横在无数修士面前的天堑。
渡元天梯乃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她实在不愿周轻舟因为一时意气，白白浪费这关乎修行的机缘，耽误了大道前程。
见陈远川眉宇紧锁、面露犹豫纠结，周轻舟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顾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笑意坦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是我早前就答应过别人的，我身为师尊，一诺千金，总不能跟自己的晚辈失信，你说对不对，阿远？”
陈远川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依旧拧得紧紧的，神色满是为难：“紫阳丹宗此次渡元天梯的两个名额，至今尚未最终敲定，我即便有心，也没有资格擅自替诸位长老做主，更何况，这宗门大事，从不是我一人能说了算的。”
说罢，她满是歉疚地看向谢霜辞，语气诚恳：“霜辞，你莫要觉得师叔偏心。无论你们二人谁能进入天梯修行，师叔都会真心为她高兴。”
长叹一声后，陈远川神色愈发认真：“清舟她已然是金丹期大圆满，只差一步便能踏足元婴境，只要能进入渡元天梯，借着里面的天地道韵，极有可能一举突破。一旦我人族再添一位元婴大能，对抗乌恒族便多了一分底气，胜算也能大上几分。”
她转头看向周轻舟，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知道你天赋卓绝，就算不靠天梯，也有自行突破元婴的可能，可那需要多少年？几十年？还是几百年？你等得起，可如今人族大势危急，面对乌恒族的步步紧逼，我们根本等不起啊，轻舟，这抉择事关重大，不止是你二人的私交，更关乎整个人族安危，你们一定要三思！”
开放渡元天梯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在短时间内催生更多元婴修士，壮大人类修士的力量，以此抗衡强悍的乌恒族。
若是众人只顾私交，随意推让名额，那便是对七大宗门、对整个人修族群的不负责任。
周轻舟听完这番语重心长的劝说，却丝毫没有动容，反倒依旧笑嘻嘻的，语气轻松又笃定：“放心吧，一个宗门两个名额，怎么够分？”
陈远川满脸疑惑地看向她，全然不解她话中深意，刚要追问，却见周轻舟笑而不语。
谢霜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愣神思索，片刻后开口问道：“师尊，是不是太玄仙府的那位太上长老，私下跟你透露了什么？”
周轻舟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微微尖锐的小虎牙，带着几分狡黠与神秘：“这我可不能提前告诉你们，不过用不了多久，一切自有分晓。”
周轻舟口中那句“用不了多久自有分晓”，成真的速度，远比谢霜辞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半日光景，时至下午，紫阳丹宗那位常年闭关、身负重伤极少现身的太上长老杨文禅，突然传令召见宗门所有金丹期长老。
凝丹殿内气氛本就肃穆，众人见是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亲自主持议事，心中已然泛起几分不安。
待众人依次落座，杨文禅端坐于主位，开口的话语语气平平无奇，可内容却如惊雷炸响。
“即日起，宗门决定，允许所有金丹期长老，一同进入渡元天梯。”
一语落地，整个议事大殿立刻热闹起来，谢霜辞清晰地听见，身周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之声。
那些历经风浪、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长老们，都被这消息给震住了。
杨文禅看着众人震惊的模样，沉沉叹了口气：“乌恒族那边，已然有了新的异动，渡元天梯的消息，终究还是泄露了出去。人族与乌恒族刚安稳没多久，战火势必再次燃起。长久这般周旋磨难，并非长久之计，经七大宗门共同商议决断，将送所有金丹期及以上修士，进入渡元天梯。”
她顿了顿，抛出又一个重磅消息：“只是此番，宗门不会动用既定传送阵，会将你们直接送入天梯内的随机位置。”
这话一出，殿内再次泛起哗然，只是这一次的骚动，远比先前要小。唯有几位资历深的长老，面色骤变。
谢霜辞心中了然，这些长老，定然是早已知晓渡元天梯内部的真实境况，才会对宗门这般决定如此惊惧。
果不其然，杨文禅看着众人，神色释然，和盘托出道：“在座诸位，有人或许对天梯内情一无所知，有人或许早有耳闻，今日既已至此，我便将原委尽数告知。渡元天梯，本就是一个未曾完全孕育成型的小世界，内里依旧停留在万兽横行的蛮荒时代，盘踞着无数远古巨兽。其中凶戾强悍者，纵然是元婴期修士遇上，也要避其锋芒，不敢正面抗衡。”
“七大宗门耗费数年心力，才在天梯内建立起专属传送点，以护山大阵法庇佑，方能保证宗门修士进入后，不被那些强悍妖禽异兽侵扰。但这一次，不会再有阵法庇护，你们的落点全然随机，运道差者，恐怕刚一踏入天梯，便会直接葬身异兽之口，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谢霜辞听在耳中，心中也暗自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还是机缘馈赠，分明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筛选！
照这样说，运气不好的说不定刚传送过去人就死了。这第一道关卡就考验人的运气，这叫人如何能承受？又有几人敢把未来赌在运气上？
撇去运道不说，想要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来，修士的修为和应变能力都要顶尖才行。但凡缺了一样，便是死路一条。
照这般情形，此番进入天梯的金丹长老，怕是折损过半，都算是轻的。
殿内众人也瞬间反应过来，原本沉寂的人群，终于按捺不住泛起骚动。
只是在座皆是宗门长老，即便心中惊惶不安，也强行按捺住心绪。
不过片刻，骚乱便被强行压下，可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无比沉重。
杨文禅看着众人，再次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沉重：“正如你们所想，这是一场筛选。宗门会给每人配发一枚传讯符，只是激发此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激发成功后，便会被传送回宗门。但诸位应该也清楚。真到遇上那些远古巨兽，以它们的速度与凶戾，你们恐怕连取出传讯符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此番进入渡元天梯，唯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成功突破至元婴境，平安返回宗门；要么，运道极好，能撑到传送符起效，否则便是陨落在那蛮荒世界之中。十个人进去，怕是有八人，再也回不来。有意向入内者，务必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