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正百般牵挂之际，湖面骤然掀起一阵巨浪。
谢霜辞身形陡然自水底冲天而起，掠上长空。
周轻舟连忙闪身迎上前去，可还未等开口问询，谢霜辞身子微微一晃，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当场呕了出来。
“霜辞！”周轻舟心头骤惊，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扶住，语气满是焦灼，“这是怎么回事？”
谢霜辞捂着胸口轻咳几声，气息略显孱弱。不过这弱也是暂时的，有周轻舟扶着，她很快便稳定住身形，随后调息好体内的功法，面上露出笑意道：“师尊不必惊慌，弟子并无大碍。”
周轻舟立刻搭上她的腕脉，凝神探查体内经脉灵力状况，片刻之后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体内积攒了这般严重的暗伤，是了，你将肉身扔在这阴阳二气之中，就相当于把豆子扔进了磨盘里，可不得将你肉身整个打碎融成渣了。你倒是是能忍啊，这快一个月的时间，愣是一刻都不歇息。竟是半点都不知爱惜自身躯体？”
谢霜辞闻言，赶紧笑着开口解释：“师尊，此番苦修收效颇丰。我突破金丹后期之后，根基一直虚浮不稳，灵力散漫难凝。经过这段时日阴阳戾气反复捶打磨练，如今修为才算真正扎实稳固，灵力凝练程度相较从前足足提升三成。如此以来，在这湖中一月，竟可抵我数年的水磨苦修功夫。虽然苦痛些，但是是完全值得的。”
她眼中带着期许，继续说道：“倘若接下来数月都在此地潜心苦修打磨，未必没有机会冲击金丹大圆满境界。待到功成之日，借龙门之力，便可一举冲破桎梏，进阶元婴境界。”
说到这里，谢霜辞又摇了摇周轻舟的手道：“师尊，我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如今满打满算只有两个月了。”
听闻这番打算，周轻舟脸色反倒沉了下来，板着脸打断她的话语：“休要岔开话题，我同意你进入这玄溪双极崖，但你也要量力而行，适可而止。你强撑着近一个月才休息一次，这根本没有必要。你知不知道，你的灵力的确是凝练了很多，可是你的经脉里面全是伤，长此以往，你的肉身都撑不住了，还谈何修炼？是，我们紫阳丹宗是不缺疗伤的丹药，可你要知道，人力有尽时。若是哪一日你没控制好玩脱了，彻底伤到了经脉，药石也是难医的。你不要以为所有的灵药都可以起死人肉白骨！”
周轻舟此刻心头着实动了怒气。
往日里谢霜辞行事稳妥靠谱，向来无需自己过多操心，故而此番她也是出于对弟子的信任才一直未曾出言阻拦，默许弟子在湖底苦修将近一月之久。
可探查完伤势后，她这才知晓实情，心中又气又疼——谢霜辞周身经脉遍布细密裂痕，这般伤势之下，往后催动灵力都会倍感滞涩艰难。光是静养调理，便要耗费不少时日。
看着徒弟一身劳损暗伤，周轻舟满心怜惜，可又生腾起了几分生气——她刚才如果没有接住谢霜辞的话，就连脱离这玄息双极崖，谢霜辞运转灵力的过程中都会受内伤。她实在是不将自己的肉身当回事。
谢霜辞极少见到师尊这般面色冷峻的模样，一时之间也不由得收敛心神，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言语。
思忖片刻，她当即从储物袋里取出疗伤丹丸，当着周轻舟的面尽数服下，语气诚恳地开口：“弟子知晓错处了，往后谨遵师尊叮嘱。我先静坐调息，把受损的经脉尽数修复妥当，再考虑入湖修炼之事。”
见周轻舟点了点头，神情软了下来，谢霜辞这才道：“我并非莽撞不顾自身安危之人，只是没想到能恰好遇上两股力道均等的阴阳气流相撞，这般平衡纯粹的对冲之力，于我淬炼肉身益处极大。我承认，确实贪恋了这一绝佳修炼契机，才没能及时抽身，不过师尊放心。往后弟子一定会把控分寸，绝不会折损自身修为躯体。”
周轻舟闻言，长叹一声：“你能明白分寸便好。不过这次你暂且先放下修炼之事，随我一同返回落星观吧。刚才得到师叔消息，你猜怎么着？小家伙你要发财了。墨千已然登门，此番是前来交付赎金来的。”
“谢道友，这是你之前的储物袋。清点一下吧，这里面是其中一座灵石矿脉。”墨千道：“不过我们妖兽并不擅长于开采灵石，因此只是将这矿脉敲下，其中的灵石还需要道友自己再进行加工。剩下的灵石矿脉也被我们敲成碎石了，只是储物袋装不下了。”
谢霜辞伸手接过物件，目光匆匆一扫，随即神识探入其中。只见三只储物袋内，尽数混杂着裹挟灵石矿脉的碎石，看得出这条矿脉规模算不上庞大，堪堪三袋便能尽数收纳。可若是将其中灵石尽数开采提纯，数量少说也能达到百万之巨。
再算上墨千尚未交割的部分，长久萦绕在谢霜辞心头的灵石短缺困境，顿时舒缓大半。神色稍稍松动，他唇角微扬，语气客气出声：“多谢墨千前辈。”
墨千闻言，神色微微正色，开口道：“尚有一事，我想向谢道友一问。”
话音落下，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一枚月牙形印记忽明忽暗，透着诡异的灵力波动。
“谢道友，还请如实解释。”墨千目光沉沉看向对方，“先前你究竟动用了何等手段，为何缔结的同道契约，反倒出现反噬，尽数落在我身上？”
其实即便墨千不开口质问，谢霜辞今日也打算主动寻他讨要说法。
谢霜辞眉目微敛，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冷意：“晚辈也正想问问前辈用意何在。起初我从未对前辈心生疑虑，此番交易于我而言获益良多，心底亦是满怀感念。未曾料到，前辈竟暗中算计坑害于我。”
这话入耳，墨千心头猛地一沉，暗自惊疑不定。
莫非对方察觉到了端倪？可他的隐秘仅在蛟龙族内部流传 难道族群之中出了内奸？
可蛟龙一族地位尊崇，断然不会勾结外人。
难道是谢霜辞故意出言试探？
心念几番辗转，墨千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笑道：“同道契约公允对等，我又何来坑害一说？”
谢霜辞一声冷笑。
起初谢霜辞只觉有点蹊跷，却拿不出确凿证据，可契约骤然消散的刹那，自己立刻便遭遇阴阳二气冲撞，这般机缘来得太过凑巧，定然与墨千脱不开干系。
谢霜辞回想初入双极崖之时，周身阴气缠绕不散，乱流频频肆虐，屡屡伤及肉身。
偏偏就在墨千那边封印契约之后，自己周遭反倒生出阴阳相融的调和气流，这般变故，恰似一人气运遭反噬而后出现回流所致。
再忆起周轻舟此前提及的气运共享之说，元婴修士气运底蕴固然远胜金丹修士，可高阶修士自有稳固自身气运、挪移运势的秘法。
墨千都已经活到化形了，不能再把它当做一头牲畜。他的智慧是不输人类的，甚至谢霜辞不觉得自己比他聪明到哪里。
谢霜辞侧首看向身侧的周轻舟，语声温婉：“师尊，弟子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墨千前辈细说。”
周轻舟在一旁听着他们的交谈，隐约间也摸到了点端倪，闻言当即垮了眉眼，满心担忧。她微微凑近谢霜辞，压低声音叮嘱：“徒儿千万当心，他是六阶妖兽，修为深不可测。”
墨千可不是楚慕元，若是墨千骤然发难，纵然她守在门外，恐怕也未必能及时护下谢霜辞。
谢霜辞缓缓深吸一口气，眼底凝着从容笃定的笑意，轻声安抚：“师尊放心，弟子自有分寸。”
待周轻舟与其余人尽数退去，院内便只剩一人一龙对坐。
谢霜辞直截了当开口：“你借着同道契约，暗中窃取我的气运，是吗？”
墨千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巨震，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片刻后低低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玩味。
“倒是本座小瞧你了，谢道友的心思，远比本座预想的缜密机敏。”
谢霜辞不接他的话头，抬手一拂，一枚精致玉盒浮现，静静悬在二人之间。
“前辈请看。”
墨千目光落在玉盒之上，眼底掠过一丝迟疑，稍作审视，方才抬手接过。
见状，谢霜辞唇角漾起浅淡笑意，语气松弛：“墨千前辈修为通天，胜我百倍千倍，我区区金丹修士，纵用尽浑身解数，也绝不可能伤及前辈分毫，前辈无需戒备。”
墨千冷哼一声，疑窦未消，指尖灵力探入玉盒，缓缓将盒盖掀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圆润莹润的灵果，果身饱满鲜亮，灵气氤氲萦绕。
墨千眼中疑色更浓，出声问道：“此是何物？”
不等谢霜辞作答，他下意识俯身轻嗅。
一缕清冽温润的果香入鼻，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原本紧绷的神魂竟瞬间舒展通透，浑身舒畅无比。
“奇怪……此果气息为何如此契合于我？”
“此名地脉宁神果。”谢霜辞缓缓道来，字字清晰，“可滋养魂魄、壮大神识，稳固神魂根基。”
“当真能增神识、养魂魄？”
墨千双目骤亮，惊愕之色难以掩饰。
妖族肉身强悍、力大无穷，可神魂天生孱弱，乃是与生俱来的短板，也是无数妖兽修行路上最大的桎梏。
人族修士常以神识术法克制妖兽，便是源于此道。
这能滋养神魂的灵果，于他而言，是比极品灵石、珍稀天材地宝还要珍贵百倍的无上至宝。
“晚辈不敢欺瞒前辈。”谢霜辞笑意不改，语气诚恳。
墨千再无迟疑，指尖细细探查灵果，确认毫无异样、灵气纯粹至极后，当即抬手将灵果送入口中。
灵果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精纯的灵力直冲识海。
下一瞬，墨千五指骤然收拢、死死攥紧，拳风轰然砸在身前白玉桌。
“轰隆——”
坚硬无瑕的白玉桌应声碎裂，碎屑纷飞四溅。
他周身皮肤隐隐浮现出层层叠叠的黑色龙鳞，鳞光冷冽、龙威骤然外泄。
墨千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血脉与化形的本能，耗费数个呼吸，才勉强收敛稳住人身，没有在心境激荡之下显露龙族真身。
再度抬眸看向谢霜辞时，墨千眼底已满是灼热的狂热渴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这宝物你还有多少？开个价格，本座全部都要！”
谢霜辞垂眸扫过满地狼藉的桌案，语气平静又从容：“前辈，方才损毁的桌案，还劳烦日后赔付一张。”
墨千动作微顿，一时竟有些错愕。
趁他失神，谢霜辞再度开口，语气温和：“前辈不必多心，晚辈从未有与您为敌之意。这枚地脉宁神果，便当做晚辈的赔礼，还望前辈既往不咎，宽恕晚辈先前的冒犯之处。”
话音一转，她主动退让：“此前约定，我愿改一改。前辈只需将灵石矿脉全数交付于我，我便立刻归还楚轩前辈的肉身。至于龙门，晚辈已然想通，那是龙族根本、传承重宝，非我人族晚辈可以觊觎，此事就此作罢，再无念想。”
墨千盯着她，全然摸不透这位年轻修士的真实心思。
沉默良久，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审慎与警惕：“你到底意欲何为？有什么图谋，不妨直说。”
谢霜辞这番退让，并非全然虚伪，有一说一，她现在是真的不指望两个月后的龙门机缘。
其一，龙门扎根蛟族腹地，依照先前交易约定，届时她早已归还楚轩肉身，手中再无制衡筹码。况且短短三月光阴，根本不足以让她突破元婴境界。就算进入了龙门，也无非再给自己加上一点底蕴，又不能保证突破元婴。
到时候，她险地无援，纵使有师尊周轻舟随行，也万万不敢贸然涉险。
她素来惜命，利弊权衡之下，纵使龙门机缘旷世难得，也只能暂且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