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龙刚把那碗油黄发亮的鸡汤端到嘴边。
裤兜里的手机震得像个电动小马达。
他嘬了一大口汤，摸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二手安卓机。
林天龙瞅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没存的号码。
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林先生，晚上好啊，没打扰您休息吧？”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甚至还有点谄媚。
林天龙嚼着嘴里的鸡肉。
“谁啊？大晚上的推销保险我可不买。”
“哎林先生，是我，小秦啊，秦老五。”
噗！
林天龙一口鸡汤差点喷在对面李娟的脸上。
小秦？
堂堂泸城地下土皇帝，跺一跺脚泸城都要抖三抖的秦五爷，居然自称小秦？
李娟吓得手里的鸡腿都掉桌上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秦老五？你吃错药了？”林天龙扯了张纸巾擦嘴。
电话那头的秦五爷干笑两声。
“林先生真会开玩笑。之前多有得罪，那是我老头子有眼无珠。”
“红玉回来都跟我说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计前嫌出手救了她的命。”
“这份恩情，我秦老五没齿难忘。”
“今晚想在天上人间摆一桌，专门向您赔罪道谢，不知林先生能不能赏个脸？”
林天龙抠了抠脚丫子。
“请客吃饭啊？行，有人买单干嘛不去。几点？”
“晚上八点，天字一号包厢，我派车去接您！”秦五爷语气激动。
“不用，我自己骑车过去。”
挂了电话，林天龙继续低头对付碗里的鸡汤。
这时二楼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幕雪连睡衣都没换，踩着拖鞋跑了下来，一张俏脸写满了担忧。
“林天龙！你疯了？秦老五的饭局你也敢去？”
刚才她在房间里，可是把免提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老婆，你不是把我锁门外了吗，怎么又出来了？”林天龙笑嘻嘻地凑过去。
苏幕雪一把推开他那张欠揍的脸。
“别嬉皮笑脸的！昨天在聚仙楼，你把黑莲的人弄成了那样，还逼他交出三个建材市场。”
“他秦老五是什么人？睚眦必报的笑面虎！”
“今天突然请你吃饭，还自称小秦，这摆明了是鸿门宴的升级版！”
这时候，客房的门也被拉开了。
何冰蓝穿着一身黑色紧身背心，手里正在给一把配枪上膛。
“苏总说得对。”
何冰蓝咔哒一声推上弹匣，眼神冷厉。
“秦家绝对没安好心。林天龙，这顿饭你不能一个人去。”
林天龙翻了个白眼。
“我说何大队长，你这被害妄想症比我老婆还严重。”
“人家都说了是感谢我救他闺女。这年头，好人难当啊。”
何冰蓝冷笑。
“感谢？黑帮老大跟你讲感谢？也就你这种没脑子的会信。”
“今晚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他秦老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天龙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饱嗝。
“行吧行吧，你想去蹭饭就直说，别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何冰蓝白了他一眼，却是什么也没再说。
晚上七点半。
天上人间顶级会所。
一辆破破烂烂、排气管还冒着黑烟的二手雅马哈，一个神龙摆尾停在门口的迈巴赫旁边。
林天龙拔下钥匙，穿着万年不变的老头背心和大花裤衩，脚踩一双蓝色人字拖。
何冰蓝从后座跨下来，一身黑色皮衣皮裤，腰间鼓鼓囊囊的，如临大敌。
门口的保安刚想上来赶人，一看何冰蓝那杀气腾腾的架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天字一号包厢门口。
何冰蓝深呼吸一次，右手搭在后腰的枪柄上。
“待会儿进去，看我眼色行事。一旦情况不对，你先跑，我掩护。”
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林天龙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直接抬脚，“砰”地一声把包厢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给踹开了。
何冰蓝吓了一跳，下意识拔出枪。
结果包厢里的画面，让两人都愣住了。
没有刀斧手。
没有黑衣保镖。
偌大的包厢里，只有秦五爷和秦红玉两个人。
秦五爷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唐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站得笔直。
秦红玉更是换掉了一贯的黑色风衣，穿了一身温婉素雅的月白色旗袍。
头发挽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
原本那种嚣张跋扈的小太妹气质荡然无存，倒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看到林天龙进来。
秦五爷快步迎上前，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
“林先生，您来了。快请上座！”
秦红玉也低着头走过来，主动拉开主位的椅子。
“林先生，请坐。”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卑微。
何冰蓝举着枪，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世界疯了吗？
泸城地下霸主，竟然像个迎宾小弟一样伺候人？
那个出了名的小魔女秦红玉，居然乖巧得像个真丫头？
林天龙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他顺手把人字拖踢掉，盘起腿。
“老五啊，你这搞得挺隆重嘛。”
秦五爷满脸堆笑。
“应该的，应该的。林先生救了小女的命，那就是我秦家的再生父母。”
他转头看向何冰蓝。
“何队长，您也请坐。今天没有外人，就是一顿家宴。”
何冰蓝尴尬地收起枪，在林天龙旁边坐下。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墙壁里突然射出暗箭。
菜很快上齐。
全是天上人间的招牌菜，天上飞的海里游的，摆了满满一桌。
秦红玉站在林天龙身后，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给他夹菜。
“林先生，您尝尝这个清蒸东星斑。”
林天龙嚼了两口，点点头。
“手艺还行。不过你这丫头当得还不合格，倒酒都不会吗？”
秦红玉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
她拿起桌上那瓶价值六位数的罗曼尼康帝，微微弯腰，给林天龙面前的高脚杯倒了半杯。
胸前那抹雪白在旗袍领口若隐若现。
林天龙看都没看一眼。
他端起酒杯。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稳稳托住杯底。
拇指扣住杯身，无名指和小指却诡异地向外翻折，形成一个极其独特的弧度。
酒杯在他手里轻轻摇晃，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正准备端起酒杯敬酒的秦五爷，目光无意间扫过林天龙的手。
整个人突然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定在原地。
秦五爷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手里的酒杯不受控制地颤抖，酒水洒了一桌子都没发觉。
何冰蓝察觉到不对劲，手再次摸向腰间。
“秦老五，你想干什么！”
秦五爷根本没理会何冰蓝。
他直勾勾地盯着林天龙那只端酒杯的手。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林先生……”
“您这拿杯子的手法……叫什么名堂？”
林天龙喝了一口红酒，砸吧砸吧嘴。
“哦，你说这个啊。”
他晃了晃手腕。
“这叫‘三星托月’。”
“山上一个抠门老登教我的，说这么拿杯子喝酒，酒不会洒。他是我七师傅，天天拉着我陪他喝劣质地瓜烧。”
什么！？
包厢里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
秦五爷脸上是难以置信神情，然后一脚踢开身后的太师椅。
在何冰蓝和秦红玉惊骇的目光中。
这位泸城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竟然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林天龙面前！
甚至还把头重重地磕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少主！”
秦五爷老泪纵横，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多年的狂热和委屈。
“老奴秦老五，终于等到您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何冰蓝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秦红玉手里的红酒瓶“吧嗒”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流了一地。
“爸！你疯了！”
秦红玉冲过去想拉起秦五爷。
“他就算救了我的命，您也不至于给他下跪啊！您可是秦五爷！”
“闭嘴！”
秦五爷猛地抬起头，反手一巴掌抽在秦红玉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包厢里回荡。
秦红玉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平时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
“跪下！”
秦五爷双目赤红，指着秦红玉怒吼。
“这是咱们天龙殿的少主！”
“别说是你，就算是我秦老五这条命，也是少主的！”
“给少主磕头！”
秦红玉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在了秦五爷旁边。
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龙殿？少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天龙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把杯子里的红酒喝完，放下酒杯。
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看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秦五爷。
林天龙掏了掏耳朵。
“我说老五，你认错人了吧？”
“我就是个吃软饭的上门女婿，什么少主不少主的。你这戏演得有点过了啊。”
秦五爷跪在地上连连摇头。
他哆嗦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黄绸布包着的小物件。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玄铁令牌。
令牌正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七”字。
“少主，您可能不认识老奴。但您一定认识这个！”
秦五爷双手将令牌高高举起，递到林天龙面前。
“十五年前，老奴被人追杀，逃到昆仑山下，命悬一线。”
“是七爷出手救了老奴，还传了老奴三招拳法。”
“七爷说，让老奴在泸城扎根，等候少主下山。”
“这块令牌，就是七爷当年留给老奴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