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城郊外。
夜黑风高,连个虫鸣声都听不见。
私人庄园的地下车库里,一辆没有挂牌的黑色越野车连着火,排气管往外喷着白烟。
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正发了疯一样往后备箱里扔东西。
成捆的现金。
几本不同国籍的假护照。
还有两把压满子弹的格洛克手枪。
他左手腕上那串白森森的人骨佛珠,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撞击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玛德!龙四海这个不长脑子的蠢猪!”
面具男一边骂,一边擦拭额头冒出的冷汗。
这汗根本止不住。
顺着青铜面具的边缘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又湿又冷。
只要一闭上眼,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穿着老头背心、脚踩人字拖的青年。
那个活阎王。
前几天在聚仙楼,那小子连手指头都没怎么动,就反控了他体内的噬骨蛊。
那种成千上万只蚂蚁在骨髓里撕咬的痛楚,面具男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本以为躲在暗处,操控秦五。
结果秦五被那小子一通收拾,就连自己差点陷进去。
而操控龙四海,至少能把泸城的水搅浑吧。
谁能想到,龙四海那个废物,过江龙变成了过江泥鳅,直接一头撞死在了那尊煞神手里。
惹谁不好,偏偏惹林天龙!
连电话都打到自己手机上了!
面具男越想越怕,手脚都在发抖。
他把最后一个黑色旅行包塞进后备箱,用力摔上车门。
泸城不能待了。
这地方邪门。
他拉开车门,刚准备钻进驾驶室。
啪嗒。
一个很轻微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响起。
像是鞋底拍打在水泥地面上的动静。
面具男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猛地回头,右手本能地摸向后腰的枪柄。
车库入口的阴影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人。
万年不变的老头背心。
大花裤衩。
脚上一双蓝色人字拖。
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口的苹果。
林天龙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开口。
“大半夜的,收拾行李去哪旅游啊?”
面具男整个人僵在原地。
血液直冲脑门。
他甚至连拔枪的勇气都没有。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软倒在了水泥地上。
膝盖磕破了皮,但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林……林爷……”
面具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林天龙趿拉着人字拖,走到越野车旁边。
他探头看了一眼车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面具男。
“跑路就跑路,带这么多现金干嘛?嫌车不够重?”
林天龙拉过旁边一张修车用的折叠小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人字拖在地上一点一点的。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关机了?”
面具男疯狂在地上磕头。
额头撞击水泥地,砰砰作响。
“林爷,我真不知道龙四海那个瞎眼的狗东西惹的是您啊!”
“我要是知道,我亲手扒了他的皮给您当脚垫!”
林天龙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往旁边一扔。
精准地砸进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手。
“行了,别磕了。这地挺硬的,别把脑子磕坏了,待会问你话想不起来。”
面具男赶紧停下,抬起头。
青铜面具下,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恐惧。
“林爷您问,我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林天龙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
面具男连滚带爬地凑过去,掏出防风打火机,双手捧着给林天龙点上。
林天龙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我这人脑子笨,有些事想不明白。”
林天龙指了指面具男。
“前几天,你跑去聚仙楼,跟秦老五接触,想把他收编成你们黑莲的狗。”
“今天,你又在背后给龙四海撑腰,让他过江来抢秦老五的地盘。”
林天龙弹了弹烟灰。
“一边拉拢,一边打压。”
“你这叫什么?两头通吃?”
面具男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今天这车库就是他的坟墓。
“林爷,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是上面的规矩。”
面具男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无奈。
“黑莲做事,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泸城是一块肥肉,上面想把这地方彻底吞下来。”
“接触秦老五,是想兵不血刃地接管泸城地下势力。”
“扶持龙四海,是为了做两手准备。”
面具男喘了口气,继续解释。
“上面管这叫‘养蛊’。”
“把两只恶犬关在一个笼子里,让他们咬。”
“如果秦老五扛不住,龙四海顺理成章接管泸城,我们黑莲在背后控制龙四海。”
“如果龙四海被咬死了,那就说明秦老五背后有高人指点,或者藏着什么大势力。”
面具男偷偷看了林天龙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们就是想借龙四海的手,把泸城水底下的蛟龙给逼出来。”
林天龙笑了。
他伸手挠了挠肚皮。
“原来是这么个路数。”
“拿龙四海当投石问路的石子。”
“结果石头扔进水里,砸到了我头上。”
面具男吓得浑身一哆嗦,再次把头磕在地上。
“林爷!我要是知道这水里盘着您这尊活神仙,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往里扔石头啊!”
林天龙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他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人字拖碾灭。
眼神逐渐变冷。
“行,这事算你解释清楚了。”
“下一个问题。”
林天龙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面具男的眼睛。
“你在黑莲里,算个什么级别?”
面具男不敢隐瞒。
“外围……连核心都算不上。”
“我充其量就是一个跑腿的,负责在各个城市物色代理人。”
林天龙点点头。
“既然是跑腿的,总得有个发号施令的主子吧?”
“告诉我,你的接头人是谁?”
“叫什么名字,平时在哪落脚。”
车库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面具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装的。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无法控制的战栗。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天龙微微眯起眼睛。
右手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咚,咚。
就这么两下轻微的敲击声。
面具男体内那只蛰伏的噬骨蛊,就像是听到了冲锋的号角。
瞬间暴动起来。
“啊——!”
面具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直接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只大虾。
双手死死抠着水泥地面,指甲都翻卷过来,鲜血淋漓。
那种万蚁噬骨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了奢望。
“林……林爷……饶命……”
面具男在地上疯狂翻滚,撞在越野车的轮胎上,又弹回来。
林天龙坐在小板凳上,冷眼看着。
足足过了一分钟。
他才停止了手指的敲击。
面具男像一条脱水的死鱼,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
“现在能说了吗?”
林天龙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面具男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眼泪混合着汗水顺着面具流下来。
“林爷……我真不知道……”
“不是我不说……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面具男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黑莲的规矩极其森严,全部是单线联系!”
“我入会五年,从来没有见过上线的真面目。”
“每次下达指令,都是通过死信箱!”
林天龙眉头微挑。
“死信箱?”
“对!”
面具男生怕林天龙再发动噬骨蛊,语速极快地交代。
“泸城南站的寄存处,042号储物柜。”
“每次有新任务,那边会提前把一张报纸放进去。”
“报纸的第三版,第二段,里面的错别字连起来,就是任务指令。”
“我做完任务,也是把结果写成密码,放回那个储物柜。”
“至于谁去放报纸,谁去取情报,我根本不知道!”
面具男死死盯着林天龙的眼睛。
“林爷,我发誓!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天龙盯着他看了十几秒。
人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下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这小子确实没撒谎。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黑莲这个组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还要狡猾。
连一个负责拉拢地方势力的特使,都只能通过这种最原始、但也最难追踪的方式联系。
十年前,能把林家满门灭口的势力,果然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林天龙站起身。
把折叠小板凳踢到一边。
面具男见林天龙起身,以为要杀自己灭口,吓得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致命一击并没有落下。
“起来。”
林天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面具男愣了一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爷……”
林天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这条命,我先留着。”
面具男猛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相信。
“留着你,不是因为你命大,是因为你还有点用。”
林天龙看着他,语气平淡。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眼线。”
“黑莲那边有什么动作,有什么新指令,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听懂了吗?”
面具男如蒙大赦,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听懂了!听懂了!”
“我以后就是林爷身边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林天龙转身往车库外走去。
人字拖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把地上的血擦干净,别搞得那么恶心。”
“还有,手机保持开机。”
“要是哪天我找不到你,你体内的虫子,会慢慢把你从里到外吃个干净。”
声音飘荡在空旷的车库里。
林天龙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面具男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现金和护照。
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