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酒店门口。
雨还没停。
林天龙踩着人字拖往里走，刚到旋转门前，两个黑西装保安横臂一拦。
“对不起先生，你不能进去。”
林天龙抬头看了看顶楼那半扇窗。
庞明兴还站在那里，手里的钢笔晃了晃，隔着玻璃都能看出那股欠抽劲儿。
林天龙把手机塞进裤兜。
“我老婆在上面。”
保安面无表情。
“庞少交代，今晚新能源产业协调会，只接待邀请名单上的贵宾。”
林天龙低头看了眼自己背心花裤衩。
“我不像贵宾？”
两个保安没忍住，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憋着笑：“先生，您比较像来修空调的。”
林天龙点点头。
“行，眼光不错。空调也归我修，脑子漏风也归我修。”
保安脸沉下来。
“先生，请你离开。”
何冰蓝从后面追上来，雨水顺着警服肩线往下淌。
她看见那两个保安还敢拦人，眉头一压。
“让开。”
保安看见警服，态度客气了点，可脚没动。
“何队长，庞少说了，您可以上楼，但林先生不行。”
何冰蓝冷笑。
“他还给我安排工作？”
保安低声道：“我们也是吃饭的，别为难。”
林天龙忽然笑了。
“吃饭的？”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个保安胸口。
“兄弟，饭碗拿稳，别拿命夹菜。”
那保安喉结动了动，刚才还硬撑的气势，被这一拍拍散半截。
林天龙往前一步。
两个保安下意识后退。
就在这时，大厅里传来急促高跟鞋声。
“林天龙！”
林娴撑着伞跑出来，头发有些乱，西装外套都被雨打湿了。
她挡在林天龙面前，喘了两口气。
“别闯。”
林天龙看她。
“你也拦我？”
林娴抿了抿唇。
“苏总的意思。”
林天龙没说话。
林娴压低声音。
“她让我下来等你。她说公司几千人，产业园停一天就是一大笔损失。今晚银行、供应商、媒体都在里面，她要自己把这个局谈完。”
林天龙抬头看向楼上。
林娴继续说：“她还说，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让庞明兴抓到话柄。”
何冰蓝气得不轻。
“庞明兴把人堵在包厢里，还只准她一个人进去，这叫谈？”
林娴苦笑。
“商业场上，很多脏事都披着西装。你说它不是谈，它偏偏能写进会议纪要。”
林天龙掏出一颗薄荷糖盒子，晃了晃，空的。
他又塞回兜里。
“行。”
林娴愣住。
何冰蓝也看他。
林天龙往酒店门口台阶上一坐，两条腿一伸，人字拖啪嗒一声拍在地上。
“她让我等，我等。”
林娴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落到底，林天龙抬起头。
“不过你上去告诉她，三十分钟。”
“超过三十分钟，我就上楼收茶水费。”
林娴点头。
“我会转告。”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下。
“林天龙，苏总不是不信你。”
林天龙摸了摸鼻子。
“我知道。”
“她就是太要强。”
“我也知道。”
林娴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这个人嘴上没正经，可真遇事，他从来没往后躲过。
她低声说：“你别生她气。”
林天龙摆摆手。
“我老婆嘛，脾气大点正常。”
何冰蓝在旁边哼了一声。
“刚才车上不是说假的？”
林天龙一本正经。
“何队长，办案要讲证据。假话也分工作版和家庭版。”
“你闭嘴吧。”
林娴听得耳根发热，赶紧进了酒店。
林天龙坐在台阶上，雨水打在脚背上。
突然，他感觉到了震动。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林天龙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照片里，贵族小学门口，囡囡背着粉色书包，正被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牵着往车边走。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林先生，老婆和妹妹，你只能选一个。”
林天龙盯着照片。
雨声忽然变得很吵。
何冰蓝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囡囡？”
林天龙站起身。
刚才还坐在台阶上耍贫的人，身上那点懒散一下收了。
保安本来想开口催他离开，话到嘴边，被他看了一眼，硬生生咽回去。
林天龙拨出电话。
“秦五。”
电话那头传来秦五爷恭敬的声音。
“少主，我在。”
“带兄弟来金鼎酒店。”
秦五爷语气一紧。
“庞明兴？我也听说了，他来了泸城。”
不愧是道上大哥，消息就是灵通。
林天龙看着酒店大门，道。
“你不用上楼。”
“守住这里。谁敢把我老婆带走，剁手。谁敢碰她一下，埋了。”
秦五爷只回了一个字。
“是。”
林天龙又看向何冰蓝。
“何队长，楼上交给你。”
何冰蓝抓住他胳膊。
“你去哪？”
林天龙把手机递给她看。
何冰蓝骂了一句。
“我跟你去。”
“不用。”
“林天龙！”
林天龙把她手拿开。
“庞明兴这孙子不是一个人来的，楼上有银行、商会、媒体，还有他的人。你留在这儿，别让他把脏水泼到苏氏身上。”
何冰蓝咬牙。
“学校那边我叫人。”
“叫。”
林天龙转身往路边走。
“但别让你的人靠太近。”
何冰蓝听出了不对。
“你想干什么？”
林天龙回头，咧嘴一笑。
“接妹妹放学。”
何冰蓝头皮发紧。
这话听着太家常。
可他那副表情，哪有半点接孩子的样子。
同一时间。
顶楼，牡丹厅。
苏幕雪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三份文件。
一份贷款续批确认书。
一份供应链协调协议。
最后一份，是股权转让意向书。
庞明兴换了一身银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财经杂志封面里抠下来。
要不是苏幕雪见过王建业那副嘴脸，她还真容易被这层皮骗过去。
庞明兴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苏总，先喝口茶，今晚咱们不吵。”
苏幕雪没碰杯子，盯着他。
“苏氏被查封，是你安排的？”
庞明兴坐回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是。”
他答得太干脆。
包厢里几个银行负责人低头喝茶。
供应商代表看天花板。
媒体人架着设备，却没人敢开机。
苏幕雪压着火。
“贷款中止，也是你？”
“对。”
“供应商违约？”
“我打过招呼。”
“网上那些安全隐患通稿？”
庞明兴笑了笑。
“那是市场情绪。”
苏幕雪看着他。
“庞明兴，你不觉得恶心吗？”
庞明兴推了推眼镜。
“苏总，商业竞争别上价值。你拿省级示范项目的时候，庞家也损失了不少。”
“那是公开竞标。”
“公开竞标也得讲人情。”
苏幕雪冷声道：“你技术不达标，成本虚高，凭什么拿项目？”
庞明兴没恼。
他拿起钢笔，在股权转让意向书上轻轻点了点。
“所以我欣赏你。”
“有能力，有脾气，还漂亮。”
“苏幕雪，你要是早两年认识我，苏氏不至于走到今天。”
苏幕雪把文件推开。
“别绕弯子，你想要什么？”
庞明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手腕，又收回来。
“第一，苏氏集团控股权转让给明兴能源，价格五十亿。”
“第二，固态电池核心资料交给我方技术团队复核。”
“第三，你去省城住三天。”
包厢里安静得厉害。
苏幕雪的手搭在桌面上，没动。
“第三条是什么意思？”
庞明兴笑了。
“别装听不懂。你这么聪明，装傻不好看。”
苏幕雪站起身。
“没得谈。”
庞明兴抬手。
门口两个保镖把门一关。
苏幕雪回头看了一眼。
庞明兴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
“苏总，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省商银行会发函追贷，南华银行会启动风控，东湖信托那边会冻结产业园专项款。”
“上午九点，三家媒体会同步发稿。”
“十点，供应商上门催款。”
“下午两点，工地停工。”
“晚上，你们员工群里就会有人问工资发不发得出来。”
他喝了一口茶。
“你可以骂我卑鄙，但别否认，这套流程很管用。”
苏幕雪盯着他。
“你真把所有人都当筹码？”
“人本来就是筹码。”
庞明兴放下杯子。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值钱，有些人不值钱。”
苏幕雪拿起包。
“那你找错人了。”
庞明兴也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她身边。
“苏幕雪，我没找错。”
他伸手，想替她整理肩头被雨打湿的发梢。
苏幕雪退后半步。
“别碰我。”
庞明兴的手停在半空，笑意淡了些。
“林天龙能给你什么？”
“人字拖？花裤衩？还是当着媒体打人，然后让苏氏陪他一起完？”
苏幕雪看着他。
“我有老公了。”
庞明兴把手收回去。
“我不介意。”
“但我介意。”
这四个字，苏幕雪说得不高，却让庞明兴脸上的斯文裂开一道缝。
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
“苏总，别把话说死。”
“林天龙现在就在楼下，我让他等，他还真在等。你看，男人再能打，遇到规则，也得蹲台阶。”
苏幕雪心口一紧。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窗外。
庞明兴重新戴上眼镜。
“你以为他是为你忍？”
“不，他是怕。”
苏幕雪冷笑。
“你不了解他。”
庞明兴靠近一步。
“那你了解我吗？”
他拿起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到苏幕雪面前。
照片上，是囡囡的学校门口。
苏幕雪瞳孔缩了缩。
“你敢动孩子？”
庞明兴把手机收回。
“别这么看我。我没那么下作，孩子只是请去喝杯奶茶。”
苏幕雪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向他。
庞明兴偏头避开。
茶水溅在西装上。
他看着胸前水痕，脸上那层温和彻底挂不住了。
“苏幕雪。”
他一字一顿。
“你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
包厢门外，林娴刚走到门口，就被保镖拦住。
“庞少在谈事。”
林娴急道：“我是苏总秘书！”
“谁都不能进。”
林娴往里看不见，只听见里面玻璃杯碎裂的声音。
她脸色发白，转身就要下楼找林天龙。
电梯门打开。
秦五爷带着几十个黑衣汉子走出，整齐站满走廊。
林娴吓了一跳。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
“苏总在里面？”
林娴点头。
秦五爷抬手。
几十人齐刷刷转身，把整条走廊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