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深处，尖叫声和脚步声乱成一团。
原本摆在路两边的地摊，几个眨眼间就空了一大半。卖破铜烂铁的摊主们连地上的防水布都来不及收，抓起值钱的物件就往小巷子里钻。
李凯被两个人撞了肩膀，脚下一滑，差点踩进排水沟里。他一把扶住墙，伸手去拉林天龙的跨栏背心。
“大哥，真出事了，前面动刀子了，咱们撤吧。”
林天龙脚下的塑料人字拖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步子没停，连头都没回。
“你那身限量款西装不是溅了泥水么，前面有人办白事，正好去蹭块干毛巾擦擦。”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李凯急得满头大汗，但看着林天龙摇摇晃晃往前走，他又不敢一个人掉头往回跑，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林天龙的手揣在裤兜里，指尖摸着刚花十万块买来的生锈铜铃铛。
那股阴凉的触感还在往皮肤里钻。
他心里清楚，今晚这鬼市的局，就是冲着他来的。放风说有半张羊皮卷，点名要他到场，无非是想在泸城的地界上替十年前的旧事收个尾。
只是他想看看，今天晚上跳出来的，到底有几条狗。
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老街的格局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露天农贸批发市场，中间一片水泥空地，平时夜里都是最热闹的集中交易区。
现在，空地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几盏挂在铁皮棚顶上的白炽灯在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水泥地上有两滩血，三个戴着京剧脸谱面具的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脖子下边垫着红色的血水。
林天龙停下脚步，身子往旁边一歪，靠在一堆码得半人高的塑料周转箱后头。
他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把葵花籽，用大拇指拨开一粒，塞进嘴里，咔嚓咬开。
李凯蹲在他腿边，双手抱头，顺着箱子的缝隙往外看，只看了一眼，两腿就开始发抖。
“枪……大哥，他们手里有铁家伙。”
空地中央，站着两拨人。
左边那拨，大概有六七个，清一色穿着黑色的短款风衣。
站在最前头的男人，身材瘦高，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铸造的面具，只露出下巴和一双眼睛。
竟然是青面！
林天龙吐掉瓜子皮。
这个打扮，跟何冰蓝查到的线索一模一样，就是这个人在鬼市放的风，也是他给苏氏集团和自己身边身边人找过不少麻烦。
黑莲组织在泸城负责干脏活的联络人。
林天龙把目光移向右边。
右边那拨人占了空地的另一头，人数更多，十来个壮汉穿着黑背心，手里拎着二尺长的开山刀。
被这些壮汉拱在中间的，是一个坐在一把折叠马扎上的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灰色的绸缎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转着一串白森森的珠子。
那珠子不是菩提，也不是玉石，每一颗都有大拇指骨节大小，在白炽灯底下泛着一股阴油油的光亮。
人骨佛珠。
林天龙嚼着瓜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老头他认识。虽然是第一次见真人，但之前调查泸城地下赌场和借贷网络的时候，这个名字出现过无数次。
金沙会所的老板，齐爷。
也就是之前在赌场被他收拾过的那个出千唐装老头的亲师兄，在这泸城地界上，算是踩着黑白两道边界走路的老江湖。
让林天龙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现在正互相指着鼻子。
青面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三菱军刺，刀尖往下滴着血。地上的那三具尸体，显然是他刚刚放倒的。
“齐老头，你的手伸得太长了。”青面的声音隔着青铜面具传过来，显得有些沉闷。
齐爷坐在马扎上，左手大拇指一拨，一颗人骨佛珠发出轻轻的脆响。
“青面，在这泸城，我干了三十年。你不过是上面派来的一条看门狗，也敢在我的地盘上杀人？”
“你的地盘？”青面冷笑了一声，“没有组织给你铺路，你这金沙会所十年前就被严打了。上面让你查林家余孽的下落，你倒好，把羊皮卷的消息卖到黑市上，你想干什么？想把把水搅浑，自己把东西吞了？”
听到这话，蹲在箱子后面的李凯愣了。
他扯了扯林天龙的裤腿，压低声音问：“大哥，这俩不是一伙的吗？我怎么听着，他们自己要打起来了？”
林天龙没搭理他，又往嘴里扔了一颗瓜子。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黑莲组织内部，也不是一块铁板。
十年前林家灭门，为的是那半张羊皮卷。现在另外半张露面，组织里的人都想抢这个功劳。
青面是带着死命令来的，想用羊皮卷做饵，今晚在鬼市做掉自己。
而齐爷这个地头蛇，显然是有别的心思。
他借着自己在泸城市井里的路子，先一步拿到了东西，或者知道了东西的下落，不想交给青面，打算在这个地下拍卖会上弄虚作假，或者借刀杀人。
狗咬狗。
林天龙靠在箱子上，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今晚是一场围攻，没想到赶上一出内讧的好戏。
空地上，气氛已经紧到了极点。
齐爷停止了转动佛珠，慢慢从马扎上站了起来。他身边两个贴身保镖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枪抬了起来，枪口对准了青面的脑袋。
“东西是我的人从老码头底下的暗格里摸出来的。”齐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按照规矩，谁拿到就是谁的。你想从我手里硬抢，得看你带来这几个血衣卫不够不够格。”
青面没退后。
他抬起左手，打了几个手势。
站在他身后的四个黑风衣男人同时从怀里抽出了两尺长的短短横刀。这四个人呼吸极沉，站姿很稳，哪怕被枪口指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规矩？”青面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踩进地上的血洼里，“组织里的规矩，就是只有活人能拿奖赏。你老了，齐爷，连个林天龙都收拾不干净，留着那半张图也是浪费。”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