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车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林天龙撕开另一袋压缩饼干的清脆声响。
驾驶座上的男人是苏幕霜的亲信,叫阿武,一个在刀口上舔过血的汉子,此刻却手心冒汗,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瞄那个穿着花裤衩的男人。
他亲眼看到这个男人把队长从枪林弹雨里扛了出来,那场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现在这男人正盘着腿,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把车里备用的应急食物一扫而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吃相难看至极。
这反差,让阿武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吃饭啊?”林天龙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顺手又开了一瓶矿泉水。
阿武赶紧把头转了回去,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苏幕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林天龙喝完水,把空瓶子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目光落在苏幕霜身上。
她肩上的伤口只是做了最简单的处理,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在这颠簸之下,她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去医院吗?”林天龙问。
苏幕霜没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去。
这次的阵仗太大,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泸城所有的医院恐怕都已经被盯上了,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去哪?”林天龙又问。
苏幕霜沉默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回到市区,利用自己的人脉网络藏起来,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风险太高。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天龙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说道,“我自己绘制的军事地图上标记的,一个破木屋,没人找得到。”
他看向驾驶座的阿武:“往城西的青峰山开,到了山脚我给你指路。”
阿武下意识地从后视镜看向苏幕霜,征求她的意见。
苏幕霜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一向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丝疲惫和挣扎。
她看着林天龙,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不靠谱,但偏偏是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把她从绝境里拉了回来。
“听他的。”她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赖。
阿武不再犹豫,方向盘一打,面包车汇入车流,朝着城西方向驶去。
一个多小时后,面包车停在了青峰山脚下一条荒废的小路前。
林天龙跳下车,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冲着苏幕霜一扬下巴:“下车,接下来得用走的了。”
他把苏幕霜从车上扶下来,入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你,”苏幕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身上有伤吗?”
从基地冲出来到现在,他一直生龙活虎,好像刚才那场激战对他来说,就跟逛了一趟超市一样轻松。
“没事,皮外伤。”林天龙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然后对阿武说道,“你把车开到市区随便找个地方丢了,然后自己藏好,等我们消息。”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架起苏幕霜的一条胳膊,拖着她就往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眼前出现了一间孤零零的木屋,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猎人留下的,周围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林天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尘土和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把苏幕霜扶到屋里唯一一张木板床上坐下,然后开始在屋里翻找起来。
“你最好别动,不然伤口裂开,流血流死可别怪我。”林天龙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苏幕霜咬着嘴唇,看着他熟练地从一个破柜子里翻出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草药,又找出一个满是豁口的瓦罐,到屋外接了些山泉水,在屋子中央生起一堆火。
他处理草药的手法很娴熟,捣碎,混合,然后放到瓦罐里熬煮。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神情专注,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幕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药熬好了,林天龙端着滚烫的瓦罐走过来,用一块破布垫着,放到床边。
“把衣服脱了。”他言简意赅。
苏幕霜的身体一僵,警惕地看着他。
“大姨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那些有的没的?”林天龙翻了个白眼,“你那伤口再不处理就废了,我是医生,在我眼里你就是块五花肉,没别的。”
苏幕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她知道林天龙说的是事实。
她咬了咬牙,背过身去,解开了上衣的扣子,将受伤的右肩露了出来。
林天龙没再废话,拿起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利落地割开了她伤口周围的衣服。
当看到那狰狞的弹孔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忍着点。”
他话音刚落,没等苏幕霜反应过来,手指已经精准地按在了伤口周围的穴位上。
苏幕霜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林天龙的手指稳定而有力,他一边用草药清理着伤口,一边用不知名的手法为她推拿活血。
他的动作很轻,但每一次触碰,都让苏幕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自己的伤口,那种火辣辣的疼痛竟然在慢慢缓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林天龙用干净的布条为她重新包扎好伤口时,他自己的额头上也已经满是汗水。
“好了。”他松了口气,站起身。
苏幕霜动了动肩膀,发现疼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甚至有了一丝力气。
她刚想说声谢谢,却看到林天龙的身形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朝着后面倒了下去。
“林天龙!”
苏幕霜大惊失色,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扶他,结果牵动了伤口,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林天龙就这么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她这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呼吸微弱,额头烫得惊人。
苏幕霜费力地将他推开,把他拖到床上。
她解开他那件破烂的白色背心,赫然看到,在他的后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锐器划开的,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发炎红肿,周围的皮肉都有些发黑。
原来他不是没事,他只是一直在硬撑。
这个混蛋!
苏幕霜的眼眶莫名一热,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愤怒,有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想否认的心疼。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的角色完全颠倒了过来。
林天龙陷入了昏迷,高烧不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胡话,有时候喊着什么“老头子”,有时候又叫着“幕雪”。
苏幕霜拖着受伤的身体,成了他的专属护工。
她用林天龙留下的草药,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为他清理伤口,又用冷水浸湿的布条,一遍遍地给他物理降温。
山里的食物有限,她只能拖着伤臂,在附近设下简易的陷阱,运气好抓到了一只野鸡。
她学着记忆里下属们野外生存的样子,把鸡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烤。
当烤鸡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木屋时,床上的林天龙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喉咙干得冒烟。
“水……”
苏幕霜的眼角跳了一下,握紧了拳头,但最终还是拿起瓦罐,倒了些凉好的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边。
林天龙喝了几口,目光落在了那只金黄油亮的烤鸡上,喉结动了动。
苏幕霜心里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求生欲。
她拿起烤鸡,撕下一条肥美的鸡腿,递了过去。
林天龙虚弱地抬了抬手,又放了下去,然后理直气壮地看着她。
“没力气。”
苏幕霜的额角青筋暴起,她真想把这鸡腿直接塞进他嘴里。
但看着他那苍白的脸,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住了。
她捏着鸡腿,递到他嘴边。
林天龙却偏了偏头,皱着眉,一脸嫌弃。
“太大了,撕开。”
苏幕霜的眼角又狂跳了几下,握紧了拳头,却最终,不得不拿起烤山鸡,撕下一小块肉,放到了林天龙嘴边。
林天龙这才张开嘴,慢悠悠地嚼着,还不忘点评一句。
“火候过了,有点柴。”
“……”
苏幕霜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混蛋气得伤口崩裂了。
她强忍着把整只鸡都糊在他脸上的冲动,机械地撕着鸡肉,一块一块地喂给他。
看着林天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伺候,苏幕霜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扛着自己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的背影,浮现出他倒下时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穿着一身地摊货,看起来比街边的混混还落魄。
可他却拥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和远超常人的医术。
还有,他后背上那道伤……
苏幕霜看着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疤,它贯穿了整个左侧肩胛骨,伤口边缘的皮肉扭曲着,不像是刀伤或者枪伤,倒像是被某种猛兽的利爪硬生生撕开的。
这道伤疤,给他那副懒散的躯体,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凶悍与神秘。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苏幕霜脸色一变,立刻熄灭了火堆,抄起身边的一根木棍,紧张地望向窗外。
搜索队,这么快就找到山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