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在讲读之外，密切关注着朝廷上下的动态。而现在，他对于大明朝廷这个巨大的精神病院已经有了很深刻的了解。
现在的大明朝堂，不管朝廷上下有什么事情，臣子们都能因此争吵起来。不管是和此事有关无关的官员，反正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不管朱翊钧听不听，反正只要上疏就行了，朱常洛认为现在的大明朝廷和宛平南路600号区别不大。
现在的大明朝廷，是卧龙凤雏辈出，个个都能够指点江山，认为努尔哈赤旦夕可破，奇谋并出。
原巡按辽东御史、现山东布政司参议张五典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上疏提出了“三面扼虏”的方针，在奏疏中写道：“插汉虽崛强河西，然亦不过贪汉财物，终无大志。惟奴酋难制，甚于宰赛。窃以诸虏之合，兵力相轧，其交易离。王台终身忠顺，其孙复无怨于我，而归计建酋，屈于力也。苟借为内应，遂因而乖乱之，则兀儿忽答可购也；北关果不能自保，合应听之西归宰赛，使两酋相攻，以成相持之势，则金台失可用也；奴酋之交既携，西虏因乘其后，而两收之，则虎墩兔憨可说也；义州迤北咸境一路，适直建州巢穴，若造舰置守，暗为应援，以成犄角之助，则朝鲜可檄也。凡此皆制驭奴酋之权奇也。”
怎么说呢？这位兄弟所提出的方略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只不过对于大明现在的情况有些不清楚罢了。按照他的方略，大明要安抚北虏，收容之前被建州女真所击败的海西女真残部，策反建州内部的反对派，还要调动朝鲜人，支持叶赫部——所图确实不小。
但朱常洛看了他的奏疏之后，直接说了一句话：“无用之谋。”
大明要是有那么多的银子去款北虏、策反建州部、收容海西女真，还不如老老实实地练兵备战。这对于朝廷来说反而是更加简单的事情。朝廷根本没有支持他这个方略所需要的钱粮，这点朱常洛还是很清楚的。
对于这些大臣们疯狂的上疏，朱常洛根本不想关心。他现在想要的是权力——能够对辽东施加影响力的权力。
而朱翊钧对于这些奏疏也是极为不耐烦了。他对在一旁的李恩说道：“这些奏疏，于国事有何益处？”
随后朱翊钧问道：“哥儿最近在干什么？”
李恩赶紧躬身答道：“皇爷，殿下最近都在慈庆宫内讲读。”
朱翊钧闻言只是笑了一声，说道：“他不是对于辽事关心得很嘛？这个时候不吭声了？叫他过来，问问他有什么高见。”
李恩赶紧派人去慈庆宫传旨。
朱常洛在赶来的路上也在紧张地思考着。他很清楚朱翊钧叫他来是什么事情，但是自己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这才是重要的。
到了暖阁，朱常洛行礼之后，朱翊钧说道：“哥儿看看这些奏疏，都是有关辽事的。”
朱常洛接过奏疏，快速地翻看了几份。那些洋洋洒洒的方略，有的说要调集九边精锐直捣赫图阿拉，有的说要联合蒙古左右夹击，有的说要先灭叶赫断建州之臂膀。每个方案都写得天花乱坠，仿佛努尔哈赤已经是瓮中之鳖。
朱常洛放下奏疏，说道：“父皇，辽事不在方略，而在钱粮也。”
这句话说到了朱翊钧的心坎上。他自然是很清楚钱粮对于战事的作用的。当年三大征，所耗费的军饷、粮秣等以千万两计。要是朝廷有这个钱粮，早就把努尔哈赤按得死死的了！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语气淡淡地说：“他们不是让朕开内帑吗？内帑出多少银子，才能够解决建州部啊？”
朱常洛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内帑确实有银子，但那是朱翊钧挨了多少骂才攒下来的家底。朝臣们一开口就是百万、两百万，仿佛内帑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办？
见朱常洛不说话，朱翊钧也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问题谁也给不出答案。
朱常洛斟酌了一下，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辽东是否安稳，不在辽东，而在内地。只要内地安稳，能够源源不断向辽东供应军需，纵有小挫，奴酋必亡。”
这点朱翊钧也是很清楚的。要是大明有足够的钱粮，耗也把努尔哈赤耗死了。建州女真能有几万丁壮？大明的人口是建州的几百倍。可眼下的问题恰恰就是朝廷没有钱粮。内帑确实有钱，但朱翊钧很清楚，这些银子是应急用的。要是让这些官员们要顺了手，这点内帑一样顶不了多久。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一眼，忽然说道：“哥儿最近和讲官们，不是频频商量辽事吗？连盐税、开中都商量了。哥儿有什么要说的，不妨直言。”
朱常洛心中一凛。朱翊钧这是在告诉他：你在慈庆宫里做了什么，对于朕来说都是了如指掌的。最好不要搞什么小动作。
他赶紧说道：“儿臣只是和讲官们讨论一二，这些军国重务，自然是要父皇圣心独断才行。”
朱翊钧听了之后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对朱常洛说道：“哥儿，这天下之事，不是朕能够圣心独断的。朕被掣肘的时候多了。哥儿既留心于辽事，何妨说说。”
有了朱翊钧的允许，朱常洛知道这是自己展示能力的机会，也是争取更多权力的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
“父皇，儿臣以为，努尔哈赤立马就反的可能性不大。”朱常洛说道，“建州女真刚刚吞并海西诸部，内部尚需消化。且李成梁虽死，余威犹在。努尔哈赤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至于款蒙古一事，”朱常洛斟酌着说，“不能对蒙古人抱有太高的希望。只要蒙古人不袭扰大明，不给大明收拾建州制造麻烦就行。指望他们帮大明打仗，不现实。”
“那你说该怎么办？”朱翊钧问道。
“加强官军的后勤和大兵团作战的能力。”朱常洛的语气变得坚定，“辽东和蓟镇都在募兵以加强防御，但是募兵就需要钱粮。尤其是辽东，所需要的各种物资都需要从内地转运，这对于朝廷来说负担是极为沉重的。”
“所以呢？”
“所以儿臣认为，要发展北直隶。重点是水师和盐政、工场。”
朱翊钧的眉头微微一挑：“哥儿详细说说。”
朱常洛正色说道：“父皇，从登莱到辽东，海路不过五百里。顺风两日可到。若朝廷能在天津、登莱建立水师，不仅可以向辽东转运粮秣，更可以从侧翼威胁建州。女真无水师，这是我大明最大的优势。当年太祖、成祖用之以安辽东，列圣所用，何不效仿？”
朱翊钧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朱常洛继续说下去。
朱常洛继续说道：“再说盐政。长芦盐场就在北直隶，距离京师不过数百里。若能整顿长芦盐场，增加盐税，用于本色开中，则商人自会运粮到辽东。朝廷不必亲自转运，省时省力。也不必因此征发百姓，导致民怨沸腾。”
“还有工场，”朱常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北直隶和京师有遵化铁厂、军器局、盔甲厂。若能整顿这些工场，制造精良军器装备新军，保障官军的战斗力，而且赏抚蒙古，支援叶赫，这些物资比银子更好用。”
朱翊钧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哪样不要银子？”
朱常洛早有准备：“父皇，儿臣以为，水师乃我之长，虏之短，如不用之，岂不可惜？且开海以来，贸易纷纷，而入于朝廷者几何？豪势瓜分，朝廷无得。是使朝廷有平海之劳，而无开海之利也。”
这话说到了朱翊钧的心坎上。
说到银子，朱翊钧怎么能不积极？现在朝廷上下到处都在要钱，他作为皇帝每天为了银钱之事已经是焦头烂额了。矿税被朝臣们骂得体无完肤，盐税被盐商们把持，关税被豪强瓜分——这些银子，本该进朝廷的银子，都去了哪里？朕的钱啊！
“继续说。”朱翊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朱常洛心中一喜，知道父亲心动了。他继续说道：“儿臣以为，整顿长芦盐政，不是为了增加赋税，而是为了恢复开中。让商人运粮到辽东，换取盐引。这样一来，朝廷不用出一两银子，辽东的军粮就有了着落。”
“至于水师，”朱常洛顿了顿，“朝廷要以兴办造船厂为先，朝廷在龙江等地有造船工场，但是主要是制造漕船的，朝廷要兴办水师，必须在北直隶兴建造船厂，同时为了应急，先从福建、浙江等地抽调一批船只和水手到天津来，以拱卫京师，驰援辽东。”
朱翊钧沉吟片刻，问道：“哥儿说的这些，需要多少银子？”
朱常洛说道：“父皇，要做此事，不在钱，而在人。”
朱翊钧的兴趣一下子被朱常洛给吊了起来，大明的这些官员们，要做任何事情首先就是要钱，没想到朱常洛首先是要人，这确实是和朝廷上的这些官员们不同的，朱翊钧示意朱常洛继续说下去。
朱常洛说道：“儿臣举荐两人，第一是袁可立，第二就是王象晋。”
袁可立是之前朱常洛就举荐过的，但是朱翊钧认为袁可立没有军事经验，所以没有用袁可立巡抚辽东，但是巡抚顺天的话，袁可立还是够格的，而第二个人就是王象晋，他是王象乾的弟弟，和王象乾长于边务不同，王象晋长于农事，他最大的用处就是发现了红薯的压条和扦插繁殖法，使得红薯可以大规模的推广。
朱常洛的意思是以袁可立巡抚顺天，负责整顿水师和盐政，而王象晋负责安抚北直隶的流民，推广红薯、玉米等新作物的种植，安定北直隶。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朱常洛的这个方案比朝臣们动辄要百万两的方案靠谱得多。
“那盐政呢？”朱翊钧问道，“你打算怎么整顿？”
朱常洛说道：“长芦为朝廷之要害，北地之财源，然灶户逃亡，食盐减产，边储不足，此诚当前之急务也。”
长芦盐场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生产技术的落后，韩本用在内官监了解了相关的情况，长芦盐场现还是使用的煮盐法，和两淮盐场使用的晒盐法相比，产量低，而且消耗的燃料多，生产出来的食盐成本高，再加上朝廷对于这些灶户盘剥过重，使得灶户逃亡，根本无法生产足够的食盐。
所以朱常洛认为要引进晒盐法，招募流民大规模的建设盐田，提高长芦盐场的食盐生产量，以保证辽东的军储，同时重振朝廷官营工场，为官军提供精良的器械。
朱翊钧听了之后看着朱常洛说道：“哥儿谋划了不止一天吧？”
朱常洛赶紧摇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辽东之事，急不得。先整顿盐政、发展水师、整顿工场，等这些都做好了，再谈征讨建州的事。”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常洛知道，父亲需要时间考虑。他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朱翊钧才开口说：“哥儿说的这些，朕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儿臣告退。”朱常洛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暖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朱翊钧正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李恩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朱常洛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他知道，今天的话，朱翊钧听进去了。至于能不能落实，还要看朝堂上的博弈。但至少，他让朱翊钧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是只会空谈的人，朱常洛和朝廷上的这些官员不同，他有办法，也有决心。
窗外，天色渐暗。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座沉睡的巨兽。
朱常洛加快脚步，回到慈庆宫。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仗要打。
身后，暖阁的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