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
张承胤和祖大寿赶到的时候，城里的气氛还有些紧张。李永芳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他的那些亲信家丁群龙无首，有的想跑，有的想闹，还有的在观望。
而祖大寿和张承胤二话不说，先发饷。
但是张承胤和祖大寿的家丁们将装满了饷银的木箱踢倒之后，士卒们的眼睛都亮了。他们才不管李永芳是死是活，谁给银子谁就是爹。军饷发到手，抚顺官军就已经安定了下来，谁还在乎李永芳啊。
接着，张承胤宣读了李永芳的罪状——贪墨军饷。一条条一件件，写得明明白白。至于真假，没人去追究。李永芳的那些死党，由祖大寿亲自带着祖家的家丁予以处理。。
同时还要抄没李永芳的家产，李永芳在抚顺经营了这么多年，家底着实不薄。银子、布匹、粮食，还有不少从建州走私过来的人参、貂皮。祖大寿把其中三成拿出来分给了士卒，剩下的除了自己和张承胤之外，方方面面还是需要打点的。
抚顺的这些士卒们拿到银子，一个个眉开眼笑，哪还记得李永芳是谁。
抚顺，就这么稳住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这天傍晚，两份拜帖送到了张承胤和祖大寿手上。
送帖子的，是佟养正。
这位原辽东副总兵、抚顺佟氏的家主，在拜帖中言辞恳切，说是要为张承胤和祖大寿接风洗尘。随拜帖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颇为厚重的礼单。
山参五十支，貂皮五十张，辽东骏马十匹。
张承胤看了看拜帖，又看了看礼单，对祖大寿苦笑：“佟副将的诚意还是挺足的，只是有些烫手啊。”
祖大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他当然知道这份礼的分量。山参、貂皮、骏马，都是建州部出产的好东西。辽东谁不知道，佟氏就是建州部在关内的代理人？佟养正送这些东西来，既是投石问路，也是隐隐的威胁，我佟家和建州的关系，你们要掂量着办。
放在以前，张承胤可能还要掂量掂量。可现在，陆遇和郭光复都已经下了决心要除掉佟氏，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去。”张承胤把拜帖放下，“会会这位佟副将。”
“就这么去？”祖大寿问。
“就这么去。”张承胤站起身，整了整衣服，“他既然要接风，就成全他，难不成他敢给我们设下鸿门宴？至于这顿饭吃完之后——”
张承胤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抚顺城内的佟家大宅，佟养正和弟弟佟养性已经在等消息了。
李永芳被抓的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时，两人都吓了一跳。这些年，他们和李永芳合作得不错。李永芳在抚顺当游击，他们在背后做生意，大明的粮食、铁器从抚顺运出去，人参、貂皮从建州运出去。他们在其中捞够了好处。
可现在，李永芳栽了。
“大哥，”佟养性压低声音，“朝廷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佟养正没有回答。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头紧锁。
李永芳被抓，理由是贪墨军饷。可大明九边的将校，哪个不贪墨军饷？真要查起来，九边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去。朝廷拿这个理由办李永芳，是有些扯淡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李永芳的家被抄了，亲信家丁也被杀了。这可不像是对待一个犯了事的武将，一般来说，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是辽东的这些大小军头，之前祖大寿失机战败，不比李永芳严重，但是上下活动之后，不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但是佟养正也觉得，要是朝廷真的起了疑心，连李永芳都收拾了，也不会放过佟家的，所以佟养正说道：“若是朝廷有察觉的，就不是张承胤他们来了。”
佟养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那张承胤和祖大寿怎么办？”
“请客、送礼、收下当狗。”佟养正站起身，“多准备一些礼物。不管朝廷是什么意思，没有不偷腥的猫。张承胤是辽东总兵，祖大寿是抚顺游击，这两人要是能拉拢过来，咱们在抚顺就稳了，有没有李永芳无所谓。”
“可他们要是不收呢？”
佟养正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阴冷：“那咱们就立即回赫图阿拉。”
傍晚，张承胤和祖大寿带着亲兵准时赴宴。
佟家大开中门迎接。佟养正、佟养性兄弟亲自站在门口，满脸堆笑。身后，是佟家的家丁们。
祖大寿的目光扫过那些家丁，心中暗暗吃惊。
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夷丁。有几个甚至公然留着金钱鼠尾——那是女真人的发式。如果是汉人家丁，怎么敢留女真人的发式？除非他本来就是女真人。
看来佟家和建州的关系，比传闻中还要深。
“张总戎，祖游击，”佟养正抱拳行礼，“二位远道而来，佟某略备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
“佟副将客气了。”张承胤笑呵呵地拱手回礼，“早就听说佟家在抚顺乃至辽东都是第一家，今日能来府上做客，是咱们的福气。”
“哪里哪里，要说第一，还得是铁岭李家，两位快请！”
酒宴上，张承胤、祖大寿和佟家兄弟对面而坐。菜是好菜，酒是好酒，觥筹交错间，气氛倒也热络。
酒过三巡，佟养正举杯：“张总戎辽东柱石，祖游击也是将门英才。此番镇守抚顺，我等无忧也。”
祖大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带着几分醉意：“若非李永芳坏了事，某也得不到这个差事。”
他打了个酒嗝，凑近佟养正：“佟副将，你是不知道，为了这个抚顺游击，某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祖家在辽东混了这么多年，某总不能连个差事都没有吧？李永芳那厮，活该他倒霉，竟敢跟郭都宪争饷银，还以为是李大帅在的时候呢！”
张承胤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祖家这回可是出了大血，在郭都宪和朝廷钦差那里，银子没少花。李永芳这厮不识相，正好腾出位置来。”
两人一唱一和，把李永芳被抓的原因就这么无意间泄露了出来。
佟养正端着酒杯，听得仔细。祖大寿为了起复花了不少银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祖家是辽东将门，祖大寿又是祖承训的长子，自然要想办法谋个差事。
至于李永芳，因为嚣张被郭光复借机拿下，也说得通。而且祖大寿上来就抄没李永芳的家产，也说明祖家这次确实是下了血本。
辽东这些军头，一向桀骜不驯。李成梁在的时候，他们眼里只有李大帅，哪有巡抚的牌票？现在李成梁死了，郭光复拿一个李永芳开刀立威，也并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大明文贵武贱，就是总兵、副将，在巡抚眼中和犬马又有什么区别呢？
佟养正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祖游击说笑了。”他端起酒杯，“李永芳既然坏了事，怨不得别人。日后抚顺的事，还要仰仗祖游击多多照应才是。”
祖大寿摆摆手，醉眼朦胧：“好说好说。都是辽东出身，某日后还要佟副将多关照啊。”
他忽然凑近佟养性，压低声音：“佟老板，早就听说佟家是辽东巨贾，生意做得大。某这个人，不爱从士卒身上刮油水，那能挣几个银子？老子从来就没想刮穷鬼的钱，谁有钱挣谁的，佟老板说是不是？”
佟养性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听明白了祖大寿的意思——这位新来的抚顺游击，正急于回本呢。
“祖游击说笑了。”佟养性举杯，“佟家做生意，全靠辽东的兄弟们照应。佟家也是知恩图报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恭恭敬敬地递过去：“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日后还要仰仗祖游击多多庇护。”
祖大寿接过礼单，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他把礼单往怀里一塞，拍着佟养性的肩膀：“佟老板爽快！某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你放心，只要有某在抚顺一天，你的生意就没人敢动！”
而佟养正也向张承胤再度送上了礼单，和祖大寿相比，张承胤就要矜持的多了，毕竟人家堂堂一镇总兵，也是吃过见过的。
张承胤将这份礼单放在桌上，用指节轻轻的扣着，张承胤说道：“佟副将的诚意，本军门已经看到了。只是这辽东的生意，不仅仅是要挣钱的，还是要看顾着辽东镇的弟兄们。”
张承胤的意思是很明确的，他可以对佟氏兄弟的走私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佟氏兄弟必须保证辽东镇的安定，让张承胤好做，否则的话，辽东不安稳，张承胤这个总兵讨不到好处，佟氏兄弟也不会有好处的。
佟养正和佟养性对视一眼，赶紧说道：“谨遵总戎教诲。”
张承胤这才将手中的礼单收下，佟氏兄弟的心这才放下来。
酒足饭饱之后，佟家兄弟亲自把张承胤和祖大寿送到门口。临别时，又让人牵来几匹好马，说是“一点心意”。
张承胤和祖大寿这才在亲兵的搀扶之下上了马，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回到抚顺游击衙署之后，祖大寿脸上的醉意一扫而空。他坐直身子，目光清明。
“张总戎，你看如何？”
张承胤也收起了那副醉态，冷笑一声：“佟家兄弟，比李永芳精明多了。他们送的东西，可不只是银子。”
“你是说——”
“山参、貂皮、骏马，都是建州的东西。”张承胤压低声音对祖大寿说，“佟养正这是在告诉咱们，他跟建州的关系不浅。想动他，得掂量掂量。还有那些夷丁，这是在示威呢。”
祖大寿沉默了一会儿，冷笑着说：“那咱们就让他继续觉得，咱们被他的银子收买了吧。”
“然后呢？”张承胤问道。
祖大寿说道：“等陆佥事和李世忠的家丁一到，围而杀之，鸡犬不留。”
张承胤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佟家的家丁大多是夷丁，确实能打。”祖大寿的目光冷下来，“但咱们的人也不少。只要李家的人一到，我们两家的家丁和总戎的亲兵加在一起，佟家就是有夷丁，也能一举荡平。”
张承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宴会结束之后，佟府的大门已经紧闭。高高的院墙后面，佟养正和佟养性还在商量着什么。最近建州对于粮食的需求是越来越大了，佟氏兄弟很清楚，努尔哈赤在积攒军粮，准备和大明正式摊牌了。
而他们则是要趁此机会最后再捞上一笔，现在看来，祖大寿急于想要将自己行贿买官的成本收回，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抚顺也是辽东防备女真的重镇，城内储备了不少的粮秣，要是能够说服祖大寿将这些粮秣倒卖了，他们在努尔哈赤面前可以就算是立下了大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