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派人到抚顺那边去看看，何和礼等人是不赞同的。
何和礼对努尔哈赤说道：“大汗，近来我们和大明的关系本就不好，此时派人前往，恐怕会引起大明的注意，反正只要佟家能够继续提供粮食、铁器等，就不必担心其他。至于辽东镇内部的斗争，与我建州何干？”
何和礼的看法代表了建州大多数重臣的意见。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就是大明内部的争权夺利罢了。李永芳下去了，祖大寿上来了，仅此而已。这种事在辽东镇不是很正常吗？
李永芳确实对建州很重要。有他在抚顺当游击，佟氏可以肆无忌惮地将大量物资如粮食、铁器、人口等走私进入建州。这些年，建州能从一个偏居一隅的小部落发展到今天，李永芳功不可没。
可按照佟养正的奏报，新任抚顺游击祖大寿极为贪财。他为了谋取这个职位花了重金，现在正急着回本。反正都是拿钱贿赂大明边将，李永芳也好，祖大寿也罢，有什么区别？给谁送不是送？
可努尔哈赤不这么想。
他坐在汗王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深邃。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想别的事。
努尔哈赤太了解大明了。不管是当年给李成梁当亲兵，还是后来给李成梁当坐骑，他对于大明内部还是很熟悉的。他知道，大明不是傻子，辽东也不是铁板一块。李永芳被拿下，换了祖大寿上来，这件事看似平常，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辽东的这些文武官员们确实是经常内斗，这点努尔哈赤是很清楚的，但是还从没有过这么酷烈的办法，即便是祖大寿要想取代李永芳，可以采取的方式是很多的，最简单的就是买通御史弹劾李永芳，花不了多少银子就可以达到效果，直接将李永芳踢回卫所去，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但是祖家偏生采取了最决绝的手段，查办了李永芳，甚至连李永芳的家产都予以抄没了，这点是很令人费解的，因为对于辽东的这些将门来说，大多互相联姻，彼此之间都还是很亲密的。祖家这么做，未免有些过分了，而且这会使得其他的将门警惕祖家的。
这点很难解释的，除非这个抚顺游击对于祖家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或者并不是祖家要谋求这个抚顺游击。
努尔哈赤不能不多想，因为佟氏对建州太重要了。那是建州获取各种物资的命脉，不能出任何差错。
“何和礼、皇太极，”努尔哈赤忽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你们两人带人去鸦鹘关外看看南兵的动向。不要惊动他们。”
何和礼和皇太极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领命。
努尔哈赤选他们去，自然是有道理的。建州部中，真正有脑子的人不多。额亦都、费英东打仗勇猛，可要论韬略，差得远。莽古尔泰更是只有一身蛮力。真正做事沉稳，同时有脑子的，就是何和礼和皇太极。
努尔哈赤说道：“少带些人，只是去看看，要是大明那边有什么异动，立即奏报，不得多事。”
何和礼和皇太极自然是明白努尔哈赤的意思，尽管现在建州部的实力已经很强了，除了叶赫部之外的女真诸部都已经被建州部所吞并的，在建州部内部，也一直有声音要求对大明开战，但是努尔哈赤认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建州部内部还有不少事和当年的舒尔哈齐是一样的想法，他们畏惧大明，毕竟李成梁的余威犹在。
而努尔哈赤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阿敏身上。
“阿敏，”努尔哈赤忽然问道，“韩宗功那边可还有联系？”
阿敏的心跳猛地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答道：“大汗，李家那边，只有日常问候。”
韩宗功是李成梁的女婿，当年和舒尔哈齐关系极好。而舒尔哈齐的女儿嫁给了李如柏做小妾，说起来，阿敏和李家还有些亲戚关系。可从舒尔哈齐死后，阿敏就变得极为低调。打仗冲锋在前，平时绝不多说一句话，更不敢和李家有任何联系。他怕努尔哈赤误会，怕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至于李家，在舒尔哈齐死后，也断了和建州的一切来往。两家之间，只剩下名义上的亲戚关系。
努尔哈赤看着阿敏，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李家毕竟是亲戚，还是要多联络的。顺便问问，这个祖大寿是什么来头。”
阿敏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
努尔哈赤要阿敏联系李家，自然有他的目的。他想通过李家了解祖大寿的底细，努尔哈赤是知道祖承训的，但是祖大寿是什么出身？有什么背景？和李家有没有关系？努尔哈赤在情报上从不马虎，他善于用间，对辽东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这次也一样，他认为大明突然更易抚顺游击，其中必有内情。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何和礼和皇太极出发后，阿敏也告退了。走出大殿，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努尔哈赤刚才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寒而栗，阿敏很清楚，虽然在舒尔哈齐死后，努尔哈赤收养了他，但是阿敏很清楚，努尔哈赤从未信任过他，对于自己一直是严加防范的，这次努尔哈赤到底只是想了解祖大寿还是在试探阿敏，阿敏也吃不准。
阿敏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府邸，派出心腹给韩宗功去信了。
抚顺。
祖大寿这几天没闲着。
他派人摸清楚了佟家在抚顺城内外的底细，佟家店铺在哪里，宅院在何处，家丁有多少，分布在什么地方。甚至连佟家兄弟的日常活动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些情报，都摆在他书房的案头。
祖大弼猛地推门进来，说道：“大哥，李家和陆佥事的人已经到了。”
祖大寿猛地站起来：“到了？”
祖大弼赶紧走到祖大寿身边，低声耳语道：“到了。李家带了不少人，都是精壮。陆佥事的鞑官和锦衣校尉也到了。现在都在城外等着。”
祖大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夕阳西沉，把半个抚顺城染成金红色。再过一会儿，城门就要关了。
“传令，”他转过身，目光如电，“今晚动手。”
而在城外。
李报恩蹲在树丛里，仔细检查着手中的骨朵。同时李家、祖家的家丁也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李世忠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李叔，都准备好了？”
李报恩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小伯爷放心。老李虽然年纪大了，这点活还是干得了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可李世忠知道，这平淡底下，是三代人用命换来的底气。
李报恩的父亲李友升，当年是李如松麾下的家丁头目，官至险山参将。万历援朝东征时，碧蹄馆一战，倭寇以重兵埋伏，调集四万五千人设伏，必欲置他于死地。战况最激烈的时候，李如松想退，可倭寇咬得太紧，退不了。
李友升一个人断后，硬生生扛住了追兵。等李如松脱险，李友升已经战死在阵中。
李友升能够这么为李如松卖命，那不是没有原因的，当年李友升还是个普通家丁时，因为和一个妓女幽会误了军期，大明军法严厉，这种事情，是按律当斩的。但是李如松惜他勇武，花了一千多两银子把那个妓女买下来，还给他们办了婚事。
从那天起，李友升的命就是李家的。
父亲死的时候，李报恩才十几岁。李家养大了他，又让他继承了父亲的位置，继续统领李家的加的那个。这份恩情，他也记着。
“都准备好了，”李报恩站起身，朝身后看了一眼，“只等城里信号。”
树丛后面，三百多个家丁和鞑官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辽东的家丁不穿罩甲，也不喜欢使用单刀等兵器。他们穿棉甲，外罩锁子甲，既保暖又能挡箭。他们习惯用钝器或者是长兵，因为马上作战，长兵的优势还是很大的。
这些东西，比刀剑好用。刀砍在甲上不一定砍得动，骨朵砸下去，甲不碎骨头也碎了。
李世忠点了点头，看向远处的佟家大宅。
浑河北岸，高尔山南麓，佟家大宅就建在那里。宅子很大，围墙很高，里面住着佟家兄弟和他们的家丁。庄园里的佃户，也都是佟家的家丁。外人进去，根本藏不住。
之前佟家兄弟因为李永芳的事去了城里，可探明了消息后，又回了城外的大宅。对他们来说，城里不安全，还是自家地盘踏实。
李世忠忽然问道：“李叔，你第一次上阵的时候怕不怕？”
李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伯爷，怕就不来了。上了阵，就不能怕，一怕，这口气就泄了，这是要命的事情。”
李世忠也笑了，拍拍李报恩的肩头说道：“李叔，活着回来！”
李报恩只是沉默的点点头，而在远处，抚顺城头最后一抹夕阳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