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卫，辽东巡抚衙署。
陆遇刚刚安排完解送李永芳去京师的事，又写了一封密信向朱常洛汇报辽东的情况。朝廷解运的饷银发下去之后，辽东镇的士气确实有所恢复，士卒们拿到银子，军心士气还是有所振奋。但军储匮乏的问题依旧严重，辽东粮价很高，外地的客商又不多。
他将这些情况都如实的向朱翊钧和朱常洛奏报了，这时候一个锦衣校尉进来禀报：“陆指挥，祖家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陆遇知道这是李世忠到了。
他当即起身，跟着来人赶往祖承训的府上。
祖家书房里，祖承训已经准备好了。见陆遇进来，他起身相迎，指着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道：“陆佥事，这是故宁远伯之子李世忠。”
又转头对李世忠说道：“这位是锦衣亲军堂上官、天子钦差、故忠诚伯之后陆遇。”
李世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陆都堂。”
陆遇赶紧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小伯爷抬爱了，下官当不得都堂二字。若论起来，令祖与先祖父同朝为官，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小伯爷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允和或者是陆世兄即可。”
李世忠当即拱手说道：“陆世兄！”
三人落座之后，祖家的家丁送上茶后便退了出去。
祖承训开门见山：“陆佥事，李家的条件，世忠已经和我说过了。这次李家愿意鼎力相助，但是希望陆佥事能够帮世忠袭爵，然后送入慈庆宫，做太子勋卫。”
说罢祖承训将李如柏的信递给了陆遇。陆遇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接过李如柏书信，仔细看了一遍。
李如柏在信中说得很明白。李家现在有了爵位，不想再陷在辽东这个泥潭里了。他们要的是保全富贵，所以对于李家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李世忠袭爵，在京师站稳脚跟，成为勋臣中的一员。至于辽东的事，他们愿意支持祖家接手李家的关系网，让祖家成为辽东将门新的领头羊。
条件嘛，就是祖家和陆遇要帮李世忠把这事办成。
陆遇看完信，沉思良久。
“小伯爷袭爵一事，”他终于开口，“下官和严都督可以鼎力相助。小伯爷是李成梁的长孙，李如松的长子，按礼法就该袭爵。这件事，问题不大。”
李世忠点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但是勋卫一事”陆遇顿了顿，摇摇头说道：“这不是某能做主的。就是殿下，恐怕也难以做主。此事非得陛下点头才行。”
他说的都是实话。太子勋卫，那是要伺候在储君身边的人，没有皇帝点头，谁也不敢安排。即便是朱常洛，在这种事上也不敢擅作主张。
李世忠的脸色微微一变。
陆遇接着说：“不过，下官可以保证，小伯爷能见到殿下。至于能不能留在慈庆宫，就看小伯爷自己的本事了。”
李世忠想了想，忽然笑了：“世兄不欺小弟，信人也！什么时候出发？李家但听陆世兄一句话。”
陆遇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小伯爷不怕某不认账？”
李世忠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陆遇说：“出来之前，三叔曾经对我说：‘若是陆佥事答应勋卫一事，则万不可行，带家丁回来即可。若是不能允勋卫一事，则可信之。’”
陆遇接过信，展开一看，正是李如桢的笔迹，上面拜托陆遇在京师要照拂李世忠，帮他寻找门路，李家必有后报。
他看完信，和李世忠相视一笑。
李如桢不愧是锦衣亲军里混了二十多年的人，对这套门道太清楚了。他故意设了一个陆遇做不到的条件，就是要试探陆遇的底细。如果陆遇明知做不到还满口答应，那就是想白嫖李家，自然是不能信任。如果陆遇坦承办不到，那反而可以信任。
李世忠初生牛犊不怕虎，既然确认了陆遇没有诓骗自己，便果断决定：“世兄，事不宜迟。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陆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自然是越快越好。拖得久了，佟家起了疑心，就不好办了。”
他转过身，目光在祖承训和李世忠脸上扫过：“御马监禁兵里有战斗力的鞑官，加上锦衣校尉，一共三百人。李家的家丁，能出多少？”
李世忠答道：“二叔点了三百精壮，都是跟着家父打过仗的老兵，这些人绝对可靠。”
“那就是六百。”陆遇点点头，“加上祖家在抚顺的人手，足够了。”
祖承训在一旁说道：“大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和他两个弟弟，加上祖家的家丁，已经把抚顺游击营握在手里了。”
“张总戎呢？”陆遇问。
“已经出发了。”祖承训说道，“他以巡视边墙为名，带着中军去了鸦鹘关。万一佟家的人往建州跑，他正好堵住。”
陆遇点了点头。张承胤这步棋走得妙，既不引人注意，又能切断佟家的退路。既帮了陆遇一把，但是又和此事保持了一个可以脱身的距离。
随后祖承训取来舆图，为陆遇和李世忠讲解路上要注意的事项，作为辽东宿将，祖承训对于辽东的山川草木，都了如指掌，从广宁到抚顺，五百余里的路程，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渡口，这些祖承训都说的很清楚。
最后祖承训说道：“陆佥事、小伯爷，佟家乃是辽东大族，家丁众多，其中的夷丁更是骁勇，故而务必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到了抚顺，与犬子联系上之后，就立即动手，切莫拖延，否则一旦为佟家所侦知，事情就麻烦了！”
陆遇和李世忠赶紧答应下来，三人又在书房里商量了许久，把每一个细节都推敲了一遍。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陆遇才起身告辞。
他走出祖府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广宁城头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在风中摇摇晃晃。远处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打更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可陆遇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涌动。佟家、李永芳、建州女真、朝廷……这些力量搅在一起，随时可能引爆一场风暴。而他，就是那个点燃引信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回到巡抚衙署，还有很多事要做。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汗王宝座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佟养正送来的密信。信中说，李永芳已经被朝廷拿下了，抚顺换了新的游击，叫祖大寿。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在努尔哈赤的下首，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阿敏，还有他的子侄们，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都到了。
“李永芳被逮了。”努尔哈赤把信扔给离他最近的次子代善，“你们看看。”
代善看完，传给莽古尔泰，再传给皇太极，最后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
“大汗，”何和礼第一个开口，“南人争权夺利，本是常事，这并不稀奇。这个祖大寿是祖承训的长子，又重金贿赂郭光复等人，取代李永芳，很正常。”
额亦都也点头：“何和礼说得对。辽东那些将门，谁不是这么上来的？李永芳坏事了，自然有人要上来。”
努尔哈赤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太极身上。
老八一向最有脑子，他想听听皇太极怎么说。
皇太极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抚顺的位置：“父汗，儿臣担心的不是李永芳，是抚顺换了人。”
努尔哈赤目光炯炯的看着皇太极问道：“怎么说？”
皇太极赶紧说道：“父汗，李永芳在抚顺多年，和咱们一直合作得很好。粮食、铁器、布匹，这些年没断过。现在换了个新游击，这人是什么底细？对咱们是什么态度？这些都不清楚。”
努尔哈赤赞许的点了点头。
皇太极接着说：“更让儿臣担心的是，李永芳是以贪污军饷为由被拿下的。大明的将校，有不贪污军饷的吗？这分明就是借口罢了，而且进来明狗朝廷动作不小，先是发内帑，现在又换抚顺游击，父汗，这不得不防啊！”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代善第一个跳出来：“老八，你太多心了。大明想对咱们动手，也不看看现在辽东镇是什么样的？李成梁父子都死了，辽东的官军有什么可怕的？李永芳那点事，不过是他们自己人争权夺利罢了。”
莽古尔泰也附和：“就是，明狗内斗，与咱们何干，再说了佟养正不是说了吗，这个祖大寿一样是个贪财的人。大不了多给他一些。”
费英东等人也和他们的意见是差不多。
只有阿敏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阿敏，你怎么看？”
阿敏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汗，臣以为，不管大明是什么心思，咱们都得做好准备。李永芳在的时候，万事都好说，毕竟是知根知底的，这个祖大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尚未可知。”
努尔哈赤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派人去抚顺探探底。”阿敏的声音很平静，“看看这个祖大寿是什么人，能不能合作。如果合作不了，就得早做打算。”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阿敏这话说得在理。不管大明是什么态度，建州都得有自己的准备。但是派人去边境，必须要掌握分寸，努尔哈赤最近一直在厉兵秣马，为起兵做准备，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引起大明的注意，而一旦派人去大明和建州部的边境，就容易引发冲突。
是否派人，派谁去，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