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三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抚顺的百姓战战兢兢地打开家门。昨夜一晚上的喊杀声，把很多人都吓破了胆。有人缩在被窝里发抖，有人趴在窗缝往外看，还有人收拾好了细软，准备天一亮就逃出城去。
可天亮了，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街上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没有乱兵烧杀抢掠，甚至连血迹都被冲洗干净了。只有佟家在各处的店铺和宅院门口，有游击营的士卒守着。
百姓们这才明白，昨夜是新上任的游击将军拿下了佟家。
在辽东，这种事并不稀奇。这里是边镇，各级镇守武官才是辽东的地头蛇，百姓早就习惯了，谁当官、谁倒台，跟他们没什么关系。那些武官们做事向来简单粗暴，抄家灭族也不是头一回了。朝廷的巡抚、巡按，根本管不了这么多。
何况抚顺城内的百姓，其实也多是卫所军户，之前佟家嚣张跋扈，不少也都对此极为不满，这次被祖大寿给除掉了，反而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而游击衙署里，气氛就没这么轻松了。
陆遇坐在佟养性面前，面前的佟养性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锦衣校尉的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佟养性已经被锦衣亲军们好好深入交流了一下，锦衣校尉们自然是狠狠的爱佟养性一下。
陆遇慢条斯理地开口：“佟老板，说出向建州走私禁榷物资的人，本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要不然，咱们就可以好好玩玩了。”
佟养性浑身发抖。他不是什么硬骨头，锦衣亲军的凶名他从小就听说过。这次连锦衣卫都惊动了，可见事情有多大。他哆哆嗦嗦地交代了一长串名字，有辽东各地的商人、卫所军官，甚至还有户部派驻辽东的管粮主事、郎中等。
佟养性交代完了之后，陆遇问道：“佟老板，真的说完了吗？”
佟养性有气无力的说道：“陆指挥，小人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求陆指挥给个痛快！”
陆遇点了点头，站起身，对身边的锦衣校尉说：“用刑。”
佟养性瞪大了眼睛，嘶声喊道：“陆指挥！你不讲信用！你说过给小人一个痛快的！”
陆遇笑了笑，温和的对佟养性说道：“佟老板，不用刑，本官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全交代了呢？”
他转身走出刑房，身后传来佟养性的惨叫。
院子里，李世忠和祖大寿已经在等了。
祖大寿问道：“可有收获？”
陆遇把名单递给他说道：“交代了，在抚顺的，你直接拿人。不在抚顺的，行文郭都宪，让他处置。”
祖大寿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多人？”
陆遇长叹一声说道：“佟家树大根深，自然牵涉的人不少。”
其实陆遇并没有将所有的名单给祖大寿，尤其是户部的这些管粮主事、郎中等，他们是户部的官员，即便是郭光复，也无权处置的，只有通过锦衣亲军上奏陛下，请陛下处置才行。
李世忠在一旁问：“抄家的事，世兄打算怎么分？”
佟家可是辽东大族，几代经营下来，所积累的财富自然是不少的，而且陆遇的锦衣亲军校尉也正在查抄相关的财物，论上阵博杀，他们不及这些家丁，但是抄家他们的专业的，抄家的分配自然也都是商量好的，五分上缴内承运库，三分各级官员们分润，两分给参战的家丁、校尉们。
现在剩下的就是将佟养性所交代的这些商人予以严惩，在抚顺的，有祖大寿立即予以抓捕、查抄，而不在抚顺的，行文辽东巡抚郭光复，予以拿捕查抄。
这些财物应该怎么处置，大明内部早就有一套潜规则了。
祖大寿当即下令：“抚顺城内，凡是佟家的店铺、宅院，一律查封。货物入官，人员拿问。一个都不许放过。”
鸦鹘关。
辽东总兵张承胤的认旗在关城上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这里是抵御建州部的前哨，地处赫图阿拉和清河堡之间，既是辽东通往建州卫的重要通道，也是朝鲜进京朝贡的必经之路。三道关隘，各距一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中最险峻的当属第三道关，一块十余丈高的巨石拔地而起，威武挺拔，气势不凡，像一只猛禽俯视着关口，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现在，关墙坍塌，器械不足，士卒寥寥。
张承胤站在关上，看着残破的边墙，脸色铁青。他身后，鸦鹘关守备石廷柱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承胤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石廷柱心里发毛，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当然知道张承胤为什么这么看他，鸦鹘关是大明防备女真的前哨，守备是正千户担任，按编制应该有士卒一千一百二十人，当然现在大明没有任何一个卫所现在能满编，或多或少都要吃空饷，这并不稀奇。
但是空饷也不是瞎吃的，一般来说，边境地区、要害地区实有士卒不能低于六成，内地腹里不能低于四成，可现在连三百都不到。吃空饷吃到这份上，也太离谱了。
更何况，这些年佟家向建州走私禁榷物资，鸦鹘关是必经之路。他这个守备，怎么可能不知道？
石廷柱硬着头皮开口：“军门，标下也是有苦衷的！鸦鹘关苦寒，士卒本色短少，标下实在无力禁止士卒逃亡……”
张承胤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石守备在这鸦鹘关，做得好大生意！”
石廷柱脸色一变，想要辩解，可张承胤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了。
“石守备能言善辩，老夫不能及也。”张承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些话，你留到北镇抚司去说吧！”
他一挥手，几个亲兵冲上来，一把将石廷柱按倒在地。
“军门！军门饶命！”石廷柱拼命挣扎，可哪里挣得脱？
石廷柱以为张承胤不了解他，但是张承胤早就了解过他了，石廷柱虽然是大明的卫所军官，但是其实是女真人，先世居住在苏完本姓瓜尔佳氏，曾祖父是成化年间建州左卫指挥瓜尔佳·布哈，父亲石翰，移家辽东，遂以“石”为姓氏。
他的妻子兀鲁特博尔济吉特氏，汉姓何，这样的出身，他不投靠建州才是怪事。
石廷柱被拖了下去，一路还在喊冤。张承胤充耳不闻，只是站在关上，看着关外的茫茫荒野。
关外。
何和礼和皇太极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鸦鹘关。
关上，大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而张承胤的认旗正在随风飘扬。
何和礼低声对皇太极说：“贝勒爷，看来是大明的辽东总兵亲自来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面认旗，眉头紧锁。堂堂一镇总兵，亲临鸦鹘关，这是什么意思？巡视边务？还是另有图谋？
两人商量了之后，决定先派人求见张承胤。
很快，派去的人回来了，带回了张承胤的话：“若是贡市，请持敕书行文辽东抚按官，允行后方可。若是边务，那就请建州左卫指挥使、都督佥事、龙虎将军努尔哈赤亲自来谈。”
何和礼和皇太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张承胤不肯见他们，明面上的理由是因为身份不够，但是皇太极从中读出了另外的意思，他根本不想跟建州不有任何接触。这跟以前那些边将的态度截然不同。以前的边将，建州部只要愿意给钱，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可张承胤，连见都不愿见。
皇太极等人于是赶紧回到赫图阿拉，向努尔哈赤汇报此事。
而在京师，大内，
朱翊钧靠在御座上，正在听司礼太监们读奏疏，随着年岁大了，眼力不济，很多时候都需要这些司礼太监们读奏疏此行。现在朝廷上下为了辽东的事情争执不休。
王象乾上任后，大力推行他的款蒙古以制建州的方案。而要赏抚蒙古各部落酋长，自然是需要大把的银子，初步估算就要二十八万两。这还只是开头，后面要花的更多。
署户部事的李汝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二十八万两？户部哪来的银子？这些年边饷都欠着，朝廷早就入不敷出了，之前的储积也早就花的一干二净了，哪里还有银子赏抚蒙古人。
科道言官们也炸了锅。他们纷纷上疏弹劾，认为王象乾暮气难振，惟为款议为事。
朱翊钧看着那些奏疏，越看越烦躁。堂堂大明天朝，居然要靠赏赐北虏来制约建州？说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朱常洛说的话。
朱翊钧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不是没有见识的人，朱翊钧突然觉得，和朝廷上这些官员们毫无意义的攻讦不同，朱常洛之前所提的有关辽东的事情起码是有可行性的。
朱翊钧睁开眼，对李恩说：“去慈庆宫，把太子叫来。”
李恩一愣：“皇爷，这会儿？”
朱翊钧深深的看了一眼李恩说道：“今日中秋佳节，寻常百姓家中尚且要团圆，朕为天子，安得不能团圆？”
李恩当即领旨，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