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内，朱常洛收到传召旨意时，正在书房里撰写他对于北直隶的详细规划。。他放下笔，眉头微皱。中秋之夜，朱翊钧这个时候叫他过去，肯定不是为了赏月。很显然是为了其他的事情。
朱常洛于是起身对王安说道：“更衣。”
王安赶紧吩咐内侍伺候太子更换冠服。一边忙活，一边小心地问道：“殿下，皇爷这个时候召见，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朱常洛摇了摇头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多说，但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最近朝堂上最热闹的事，就是王象乾的“款蒙古”方略。王象乾准备动支白银二十八万两赏抚蒙古诸部，把户部和科道都炸开了锅。朱翊钧这个时候叫他，八成跟这件事有关。
换好衣服，朱常洛大步走出慈庆宫。今天是中秋，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这大明天家，从来就没有团圆过。
暖阁里，朱翊钧靠在御座上，看着面前的案上摊着几份奏疏。李恩站在一旁伺候着。
朱翊钧抬起头，看着朱常洛走进来，行礼之后，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朱翊钧这才开口说话，但是声音有些疲惫，“哥儿，今日是中秋，本来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天家却不能团圆。朕已经派人赐宴慈庆宫了。”
朱常洛心中一动，赶紧跪下谢恩：“父皇厚恩，儿臣感佩万分。”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不管当年国本之争闹得多厉害，现在福王已经被赶到洛阳去了，这件事也该翻篇了。中秋佳节，天家不能团圆，他希望朱常洛日后能看在这份上，对朱常洵网开一面。
朱常洛只是谢恩，父子两人，在这件事情上都是心照不宣的。
朱翊钧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疏递给朱常洛，然后说道：“朕思虑再三，觉得哥儿上次所言，还是有些道理的。但是这是王象乾的奏疏，你先看看。”
朱常洛接过奏疏，一目十行地看完，心中暗叹一声。果然不出所料，王象乾一开口就是二十八万两白银的赏抚。辽东镇一年的京运年例银才七十万两，他一张嘴就要走将近一半。这还不算后续的花销。
朱常洛斟酌之后说道：“父皇，儿臣以为，款蒙古是应当的，只是款之方略，尚需计较。”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朱常洛知道，朱翊钧心里也清楚款蒙古的必要性。如果不安抚蒙古，大明在辽东就要两线作战。北虏加东虏，辽东那点兵力根本不够看。科道言官们动辄说款蒙古是“丧权辱国”，但是不款的话，怎么解决眼下辽东镇的问题，科道是只管自己过嘴瘾的，他们才不会解决实际问题。
“父皇，儿臣以为，款蒙古以白银，不如款蒙古以贡市。”朱常洛直接摆明自己的态度。
朱翊钧的眉头微不可见的挑了挑，说道：“说仔细些。”
朱常洛走上前几步，在舆图前站定：“蒙古所缺乏者，是我大明的食盐、布帛、瓷器、铁锅。我之所欲者，是蒙古的牛马牲畜。赏抚以白银，这些银子最终还是会流到商人手里，去买这些物资。既然如此，何不直接以物资赏抚？”
朱翊钧点点头，若有所思，示意朱常洛继续说下去
“北虏所欲之铁锅，遵化铁厂可以生产。布匹可以责成苏州织造太监从苏松两府购置。整顿长芦盐场之后，除开中之外的食盐，可以用于与北虏交易。茶叶也有榷茶所得。”朱常洛越说越快，“这些物资，都是北虏所必须。若皆在我手，何愁不能制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以物资赏抚，朝廷可以省下一大笔银子。这些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觉得，这比直接给银子好？可是这些物资从何而来呢？”
朱常洛的语气十分之肯定的说道：“若赏抚以白银，银子给了北虏，他们还是要去买物资。买谁的？自然是晋商的。银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商人手里。朝廷什么都没得到，所谓北虏助我制虏，只不过是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罢了，现在林丹汗能控制多少蒙古部落？尚未可知也，可如果直接以物资赏抚，北虏拿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朝廷省下了银子，还能通过贡市获得战马。一举三得。”
这点朱翊钧自然是清楚的，朱翊钧和朱常洛父子与王象乾最大的分歧就在于此，款蒙古其实是现在大明朝廷的共识了，不管是朱翊钧父子还是大明的内阁、部院重臣，都认为要款蒙古，但是款蒙古的力度和投入，这是大家有极大分歧的地方。
朱常洛认为大明款蒙古的目的主要是两个，第一就是防止辽东两线作战，稳住蒙古人，使其不倒向建州女真，第二就是从蒙古获取足够的马匹、牲畜等，重振大明的骑兵。
而王象乾则是寄希望于款蒙古使之攻建州女真，那样的话，所花费的成本必然很高，这是朱常洛坚决反对的，朱常洛认为且不说蒙古人一向是首鼠两端，素无信义，就是林丹汗真的愿意帮助大明进攻建州部，他能够指挥的动多少蒙古部落？察哈尔部又是否真的是建州女真的对手，还尚且不知。
所以朱常洛的看法是将赏抚的银子用来安抚北直隶的流民，重振北直隶的官营工场，加强朝廷的实力，同时用所生产的物资和蒙古人贡市，成本更低，效果更好。
朱常洛列举了几个例子，如蒙古需求量最大的铁锅，只要重振遵化铁厂之后，朝廷可以提供大量的铁锅，还有长芦盐场的食盐等，都是蒙古人所急需的物资，而等到水师有了足够的运力，再加上朝廷在苏州府本来就有织造太监，到时候从苏松两府购置布匹，海运北直就行了。
当然，朱翊钧很清楚，这些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他问道：“哥儿想要什么？”
“都需要人。”朱常洛接口道，“需要能办事的人。”
朱翊钧看着他，问道：“除了袁可立、王象晋，你还要谁？”
朱常洛想了想，报出了两个名字：“原翰林院检讨徐光启，巡按陕西御史毕懋康。”
“徐光启？”朱翊钧有些意外，“那个信洋教的？”
朱常洛解释道：“父皇，徐光启精于格物，学贯中西。他在天津试种水稻，颇有成效。若要推广新作物、安抚流民，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翊钧没有表态，只是问：“毕懋康呢？”
“毕懋康于军器制造颇有心得。”朱常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曾多次上疏，说‘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主张大规模研制、生产火器以对抗蛮夷。儿臣深以为然。若要整顿军器局、盔甲厂，非他不可。”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朱常洛知道，父亲在权衡。用徐光启、毕懋康这样的人，意味着要得罪一批人。徐光启信洋教，在朝中本就有非议。毕懋康主张大造火器，也有很多人对他有看法。
之前朱常洛原本是想用赵士祯的，但是在多方打听之后，才知道赵士祯已经在万历三十九年去世了，只留下一本神器谱，朱常洛让韩本用收集赵士祯的着作，以备不时之需。
朱翊钧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闭着眼睛仔细思考着。
朱常洛知道，父亲需要时间考虑。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朱翊钧才开口：“哥儿，方才说安抚流民，是怎么回事？”
朱常洛精神一振，知道父亲开始认真考虑他的方案了。
“父皇，北方的流民日渐增多，河南、山东、北直隶，到处都是。如果再不加以安置，一旦发生民变，比建州部更加要命。”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而要安抚流民，最重要的就是粮食。”
粮食，提到这个，朱翊钧的眉头紧皱起来了，这些年天灾不断，朝廷财政一直很紧张，而且东南州县拖欠赋税也越来越严重，以最为重要的漕粮为例，原本定额六百万石，后来减少到四百万石，再后来开始折色，可以折色的银两却无法解运京师，京通仓的粮储也是越来越少，这对于朝廷来说自然是极为要命的。
朱常洛赶紧陈述自己的方略，其实甘薯、玉米等早就传入了大明，但是一直没能够得到推广。
主要是朝廷的不重视，还有就是种植不得法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以甘薯为例，之前种植是以薯种用甘薯块进行播种，所需要的种子数量庞大，而王象晋改良之后，利用薯块周皮下潜伏的不定芽原基萌发长苗，然后剪苗栽插于大田，或剪苗插植于采苗圃繁殖后，再从采苗圃剪苗栽插于大田。
这样一来所需要的种子数量大幅度减少，使得甘薯大规模的推广有了条件。这也是朱常洛推荐王象晋和徐光启的原因，他们都是精通农事也，整顿北直的农业，安顿北方各省涌向京师的流民，这也是非常之关键的。
朱翊钧听着，眉头渐渐舒展。
“甘薯、玉米耐旱、高产，山地薄田也能种。”朱常洛越说越有底气，“只要推广开，北方的粮食问题就能缓解。有了粮食，流民就能安置。流民安置了，朝廷就有了劳力，工场、水师、军器局都有人可用。”
朱翊钧看了朱常洛良久之后，才不急不慢的说道：“你这些想法，都是你自己想的？”
朱常洛一愣，随即答道：“儿臣不过是读了历代先帝实录宝训，又和讲官们讨论了几次，谈不上什么想法。”
朱翊钧哼了一声，撇撇嘴说道：“你那些讲官，没少给你出主意吧？”
朱常洛知道瞒不过，索性坦然道：“讲官们各有所长，儿臣不过是从中汲取些有用的罢了。”
朱翊钧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朱常洛的面前，拉着朱常洛的手说道：“哥儿既有这般志向，朕自然是要支持的，朕以内帑三十万助之，不过朕想，一年之内，总要见到成效才是吧？”
朱常洛跪下来：“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朱翊钧这才笑着说道：“哥儿，今日是中秋，朕就你母妃做了些吃食，你我父子不妨做做，尝尝你母妃的手艺！”
这是想要缓和朱常洛和郑氏的关系，朱常洛在内心撇撇嘴，不过还是躬身领命，起身搀扶着朱翊钧，等郑贵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