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朱翊钧特意把郑贵妃叫了来。
郑贵妃来了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朱常洛也按规矩还了礼，似乎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朱翊钧坐在中间，思索良久之后才开口说：“尔母事朕经年，虽然有些许不周到的事情，哥儿也要多体谅才是。至于郑国泰，一介粗俗之辈，哥儿不必与他多计较。”
朱常洛的眉头轻轻的皱了下。
“尔母”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能当得起他叫一声母亲的，整个大明朝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当今中宫王皇后，他的嫡母，礼法上的母亲。另一个是他的生母王恭妃，已经过世了，日后他登基，必然要追尊为皇后。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可朱翊钧用了“尔母”这两个字。
朱常洛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想把郑贵妃扶上中宫的位置。只有这样，郑贵妃才当得起尔母二字。朱常洛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皇后的地位稳固得很，废后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朱翊钧这是在口嗨罢了，他要真有这个本事，当年国本之争，怎么用这一招。
可这话里的另一个意思，他也不能忽略。朱翊钧把郑贵妃和郑国泰分开了。郑贵妃是“尔母”，郑国泰是“粗俗之辈”，不必计较。言下之意是很明白的，郑国泰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外戚，想收拾他随时可以。至于郑贵妃之前干的那些事，他这个当爹的想当个和事佬，把这事揭过去。
朱常洛垂下眼，声音平静：“母妃随侍父皇，自然是劳苦功高的。些许小事，不必在意。”
朱常洛对郑贵妃的称呼是很正式的，母妃，挑不出任何毛病，同时也表明了朱常洛的态度。
朱翊钧自然是听懂了。朱常洛不可能在名分上让步，但只要郑氏不再作妖，之前的事，可以不追究。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中秋，不必再提往事了。”
郑贵妃赶紧殷勤地给朱翊钧夹菜，天家此时也算是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朱常洛吃完了这顿中秋家宴，走出暖阁时，已经有一些寒意了，可他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刚才那顿饭，父子吃的都是寡淡无味的。
他走在前头，李恩跟在身后。月色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宫道上无声地移动。李恩快走两步，低声说道：“小爷，若是内廷有什么要帮忙的，可直接差人来寻老奴。些许小事，老奴还是能够做主的。”
朱常洛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这位在内廷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太监。月光下，李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这话里的意思，朱常洛听得明白。
“李公公费心了。”朱常洛点点头，没有多说。
李恩也没有再多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退后两步，躬身道：“小爷慢走。”
第二天一早，朱翊钧的旨意就传了出去。
原河南布政使王象晋、原翰林检讨徐光启、原山西道监察御史袁可立，一并起复，到京师候召。巡按陕西御史毕懋康，也被召回。
铁岭，李家老宅。
李如柏难得没有喝酒。
他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件玉扳指。对面坐着李如桢，兄弟俩谁都没说话。老管家站在一旁，腰杆笔直，像一杆枪。他是当年跟着李成梁的老家丁，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将，如今虽然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对面坐着的人，是韩宗功。
李如柏看了他一眼，冷笑着说道：“长本事了啊。现在还敢和建州部联系，从佟家那里挣了不少银子吧？韩老板。”
韩宗功脸色一变，赶紧辩解：“二哥，我就是和佟家做了些生意罢了，怎么知道佟家胆子这么大。”
“做生意？”李如桢接过话，慢条斯理地说，“韩宗功，你怕不是真把锦衣卫当傻子吧？像你这样的人，进了北镇抚司，要不了半天就得全交代了。”
韩宗功的脸刷地白了。李如桢是干什么出身的，他还是很清楚的。
现在佟养性已经被陆遇拿下了，交代的名单里，韩宗功首当其冲。这些年，佟家重贿韩宗功，韩宗功借着李家的威名，帮佟家打通关节，让大量物资从辽东流向建州。李如柏早就知道他和建州有来往，可没想到牵扯这么深。
但是现在这事瞒不住了。朝廷只要一处分其他涉案的官员和商贾，他们必然会咬出韩宗功。到那时候，难堪的就是李家。
李如柏站起身，看了李如桢一眼：“这些事情，交给你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李如桢坐在椅子上，表情平淡得像一潭死水。韩宗功坐在对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老管家站在一旁，腰里别着一根弓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韩宗功，”李如桢开口，声音不大，“我李家对你不薄。今日，你也该回报我们李家了。”
韩宗功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倒在地上。他想跑，可腿已经软了。老管家上前一步，挡在门口，像一堵墙。
“老李，”李如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送姑爷上路。”
老管家拿出一个弓弦，试了试。他走上前，对韩宗功说：“姑爷，放轻松。头晕是正常的，老奴手快，不会让姑爷吃苦的。”
韩宗功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转身想往窗户跑，老管家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弓弦绕了两圈，收紧。
老管家松开手，把弓弦收好，退到一旁。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李如桢放下茶杯，站起身，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韩宗功，面无表情地走出书房。
门外，一个仆人迎上来：“三爷，二爷去韩家了。”
李如桢点了点头。他知道二哥去做什么，去把妹妹接回来。韩宗功死了，他们的妹妹就是寡妇了。李家不能让她留在韩家的。
李如桢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李如桢依旧是表情平淡，李世忠其实已经和陆遇达成了交易，陆遇给李家时间处理此事，李家自然也要给朝廷、给陛下一个交代，怎么交代？那就只有用韩宗功这条命交代了，他死了，此事就此打住，千错万错，都是韩宗功的罪，和李家有什么关系？
他大步走出院子，身后，老管家跟了上来。
“三爷，”老管家低声问，“姑爷的事，怎么跟二小姐说？”
李如桢脚步一顿，沉默了一会儿：“就说他畏罪自尽了。实话实说。”
老管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汗王座上，面前站着何和礼和皇太极。两人刚从鸦鹘关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发沉。
“张承胤亲自去了鸦鹘关？”努尔哈赤问。
何和礼和皇太极将他们和张承胤交涉的过程说了一遍，这次张承胤表现的很强势，这是努尔哈赤所没有想到的，他可以断定佟家肯定是出事了，只不过现在建州收不到消息罢了。
努尔哈赤思索了半天之后，说道：“去会会这个张承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