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光复一纸奏疏递到京师，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督抚不和，这在大明不是新鲜事。可在朝廷正紧锣密鼓加强辽东防务的节骨眼上，蓟辽总督和辽东巡抚掐起来了，这对于朝廷制虏，是极为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这把火一烧起来，朝廷上下憋了许久的“款”与“剿”之争，也再度集中爆发了。
科道言官们最先跳出来。他们早就看王象乾不顺眼了，朝廷对王象乾寄予厚望，起复他是指望他安定蓟辽的，结果王象乾到任之后，干了些什么？整天嚷嚷着要款蒙古、给银子，二十八万两白银，张嘴就来。户部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银子赏抚北虏？
兵科给事中杨涟当即上疏弹劾王象乾道：“王象乾暮气沉沉，一味主款，恐误国事！”
工科给事中魏大中也跟着上疏：“款虏之议，丧权辱国。朝廷若依此策，日后北虏索赏日增，何以应之？”
一时间，弹章如雪片般飞进通政司。
可朝廷大员们的态度就没那么统一了。
原蓟辽总督、现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尚书薛三才站出来说话了。他当过蓟辽总督，知道这摊子事有多难。款蒙古是朝廷定下的方略，王象乾不过是奉命行事。如果因为督抚不和就把总督撤了，日后谁还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薛三才在奏疏中说的也很明白：“款虏之策，乃朝廷所定。总督行方略之权，并无不妥。”
薛三才认为朝廷要维护总督的权威，款蒙古虽然是王象乾所提出来的，但是也是经过朝廷批准的，所以必须要加以维护。
所以薛三才所提出的方案就是撤换郭光复，他举荐现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汪可受巡抚辽东，因为他在大同巡抚任上，他力主对蒙古鞑靼各部封贡，维护了边境和平和安宁。可以和王象乾配合的更好。
这下热闹了。有人要保王象乾，有人要换郭光复，还有人干脆要把两个都换了。
而原本该出来说话的署兵部事左侍郎李志，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是真病还是装病，谁也不知道。但是朝廷上下都很清楚，李志直接上疏乞休，朱翊钧也没有办法，只得予以批准，同时下旨要求立即廷推兵部尚书。
吏部动作很快，拟了两个人选——原兵部右侍郎署刑部事魏养蒙，和原兵部尚书、右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黄嘉善。
朱翊钧御笔一批：起复黄嘉善为兵部尚书。
可黄嘉善远在山东老家，到任还得些日子。眼下的烂摊子，还得内阁来收拾。朱翊钧给内阁下旨，要求内阁调停督抚之争。
方从哲最近累的瘦了一圈。科道言官们弹劾他的奏疏都能把他埋了。说他擅权、恋栈、结党营私，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他和朱翊钧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怎么弹劾了这么久还稳坐文渊阁？
饶是方从哲心理素质一向很好，可这回也有点扛不住了。方从哲一想，不对啊，内阁还一口子人呢？吴道南还躲在家里呢，那不行，得把他弄文渊阁来。吴道南，出来当牛马了！
自从被弹劾后，吴道南就上疏乞休，然后闭门不出。朱翊钧呢？既不批准，也不驳回，就这么吊着。吴道南进退两难，天天在家唉声叹气。
现在大明内阁成了熬老头的地方，方从哲一个人在文渊阁，实在是承受不住了，于是具本上疏，请求朱翊钧立即下旨令吴道南回阁理事。
朱翊钧这次倒是痛快，当天就下达了御批：“吴道南以东阁大学士回阁理政，所请不允！”
吴道南接到旨意，脸都绿了。他不想回去，可圣意难违。只好磨磨蹭蹭地换了官服，回到了文渊阁。
方从哲在文渊阁等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会甫，”方从哲叹了口气，“相忍为国吧！”
吴道南没好气的说道：“元辅何必把老夫推到这火坑中来！”
方从哲只是笑而不语，将这些奏疏分给吴道南拟票。
现在朝廷最紧急的事情，自然是蓟辽的督抚之争了，其实两位阁臣是很清楚的，督抚之争的根子，说到底还是银子。
王象乾要款蒙古，款蒙古就得给银子。朝廷虽然原则上同意了款策，可户部一毛钱都拨不出来。二十八万两赏抚察哈尔部的预算，在朝堂上吵了几个月，至今没个结论。而没结论，就没银子。
王象乾等不了。他是蓟辽总督，蒙古人就在边外，今天不给银子，明天就入寇。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动支蓟辽两镇藩库的银子。
可藩库里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蓟镇的还好说，是他自己的地盘。可辽东的银子，是郭光复的。
郭光复刚刚抄了佟家和李永芳的家，手里捏着一大笔罚赃银。王象乾听说后，眼睛都亮了，这不就是现成的银子吗？
他当即行文郭光复，要求调拨辽东罚赃银，用于赏抚蒙古，而在郭光复看来，你王总督的手未免有些伸的太长了一些，辽东是防备女真的第一线。建州女真才是心腹大患，蒙古人不过是疥癣之疾。这笔银子，应该用在辽东，给士卒发饷、修葺边墙、添置军器，哪样不比拿去赏这些骚鞑子实在？
王象乾自然是不干的，他是蓟辽总督，位在巡抚之上。虽然大明体制里总督不是巡抚的直属上级，可总督的权威摆在那里。郭光复这么不给面子，以后他还怎么号令两镇？
王象乾自然是不肯罢休的，他直接上疏：“臣年老体衰，不堪趋使，伏乞圣恩，放归田里。”
方从哲拿到这份奏疏，头都大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和稀泥，王象乾自己先撂挑子了。
这下朝廷上下再次热闹起来了，朝堂上，科道言官们见王象乾自己请求致仕，更是来了劲。杨涟第一个上疏：“王象乾辜恩误国，宜急罢斥，以谢天下！”紧接着，科道言官跟进，弹章铺天盖地。
可真正让方从哲感到压力的是另一封奏疏——吏部尚书郑继之的。
郑继之今年八十多了，是六部中唯一的尚书。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跟沈鲤、宋应昌同科。沈鲤和宋应昌都死了快十年了，他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吏部天官的位子上。
这位老尚书平时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分量就不一样。
他在奏疏中写道：“督抚之间，本无统属。王象乾何得强令郭光复夺辽东罚赃银？不合体例，朝廷应予训斥。”
方从哲看完奏疏，沉默了很久。
郑继之说得对。总督虽然地位高于巡抚，可在大明体制里，巡抚不是总督的下属。王象乾强行调拨辽东的银子，确实不合规矩。
可如果朝廷申斥王象乾，那款蒙古的方略怎么办？蓟辽总督的威信何在？
“元辅，”吴道南在一旁小声说，“要不咱们先拖着？”
“拖着？”方从哲苦笑，“拖到什么时候？黄嘉善还没到任，王象乾要辞官，郭光复在辽东跳脚。这局面，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啊。”
两人相对无言。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方从哲抬起头，自言自语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他忽然想起叶向高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公见此烛乎？油将尽而芯犹燃，我辈当为朝廷护此微光。”
微光还在，可这蜡烛，快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