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吵成一鍋粥，王象乾和郭光復互相彈劾，科道言官們逮誰咬誰，方從哲被架在火上烤——這些他早就習慣了。大明朝堂哪年不是這樣？可王象乾奏疏里提到的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來。
北虜與建州合流，這才是朱常洛最擔心的事情，這會使得遼東腹背受敵，這也正是朱常洛一直擔心的事情。
而且陸遇也從遼東發回了現在遼東的詳細情況，遼東將門和整個遼東地區內部的斗爭也是十分之激烈，陸遇在遼東，借由李永芳和佟家通虜一案，了解了很多遼東的內情，同時更加重要的就是遼東內部勢力之間的不斷斗爭。
這點是朱常洛之前所沒有想到的事情，也是通過李世忠等遼東將門中的資深人物，陸遇才得以知曉其中的很多關節，並且向朱常洛加以奏報。
在外人眼里，遼東將門是一個整體，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可陸遇在信里告訴他，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遼東將門分兩派——開鐵系和撫順系。這兩派人，各吃各的飯，各燒各的香，誰也瞧不上誰。
開鐵系，是以李成梁的鐵嶺李氏為首的那一撥。他們靠的是開原馬市。開原有三處馬市︰新安關、廣順關、鎮北關。這三處馬市，是遼東最大的物資集散地。蒙古人的馬匹、海西女真的松子木耳、野人女真的貂皮狐皮，建州女真的人參，都在這里交易。開原馬市無日不市，每批買賣抽稅少則四五十兩，多則上百兩。光撫賞用銀，一個月就要一千四百多兩。
這些銀子，大半落進了開鐵系將領的口袋里。他們用這些銀子豢養家丁，擴充實力。李成梁的遼東鐵騎，就是這麼養出來的。
原本，開原馬市是大明在遼東最重要的馬市。
在之前，遼東形成了以開原與南北關貿易聯盟為中心的邊疆體系︰大明通過扶持南北關女真強酋，形成了開原、山寨夷（南北關）、江夷、野人女真、蝦夷和乞列迷等部落層層遞進、相互依賴的屬夷關系，以此維持遼東的邊疆秩序。
開原馬市貿易的利益，多半為開鐵系將領和勢族所壟斷。他們以此豢養家丁，擴充實力。
據李世忠向陸遇講︰“遼東外商絕少，惟是勢豪霸佔，商人不能與之抗，至有歲兼萬引者。計全遼之引，不過一十一萬。而勢豪將領，顧得其十之六。”
僅僅以鹽引為例，絕大部分的利潤都在這些開鐵系的將領之中，李成梁等人才能夠依靠這些利潤組建起威震四方的遼東鐵騎。
而撫順只有一處馬市，三天才開一次市，每批抽稅不過十兩，撫賞用銀每月才一百五十兩。跟開原比，連零頭都算不上。撫順馬市交易的貨物也單一，主要就是建州女真的馬匹、人參、貂皮，換大明的糧食、鐵器、布匹。
開原馬市的繁榮，靠的不僅僅是開鐵系將領的本事，還有海西女真。準確地說，是海西女真的哈達部和葉赫部。這兩個部族，是大明的代理人。說白了，原本海西女真，是大明的好狗，他們替大明管著建州、管著野人女真、管著那些更遠的女真部落。
而海西女真手里最值錢的籌碼，是人參。
人參這東西，長在長白山里。那是建州女真的地盤。可建州女真挖出來的人參，不能自己賣。他們得交給哈達和葉赫，由海西女真運到開原馬市去賣。哈達和葉赫從中抽成，開鐵系的將領們也從中抽成。
建州女真辛辛苦苦挖參，拿到的卻只是小頭。大頭被海西女真和開鐵系分走了。
這就是建州女真長期受制于海西女真的經濟根源。這些人參貿易的利潤，就成為李成梁組建遼東鐵騎的經濟基礎，說不定當年抽努爾哈赤的小皮鞭，都是建州部挖的人參換來銀子。
正是依靠著這些銀子，李成梁才能夠豢養家丁，威震遼東。原本李成梁想的是很好的，大明扶持听話的代理人，用馬市這根繩子牽著女真諸部。繩子那頭，攥在李成梁手里。
但是事情從萬歷十年之後就發生了變化，首先就是忠于大明的海西女真首領王台的去世，王台是海西女真的首領，對于大明極為恭順，幫助大明征討王杲等叛逆，同時通過開原馬市和大明貿易，正是因為有王台，李成梁才能夠放開手腳對蒙古人和建州部重拳出擊。
所以在王台死後，李成梁都感嘆道︰“開原孤懸一線，三面臨虜。西、北二隅，虜賊出沒無常，田土盡行荒蕪。獨有東方一面，軍民便于耕耘者，百年來賴海西夷人王台世效忠順，南制建州，北統二奴，鈐束不敢為非耳。不意王台物故，二奴首先叛逆，不受約束，開原日多事矣。”
王台去世之後，首先就是海西女真的分裂，從萬歷十五年開始，海西不斷內斗，嚴重影響了開原馬市的收入，同時原本對于建州部的壓制也逐漸放松，努爾哈赤得以借機做大。
海西女真南北關爭斗，對于遼東地區的影響是極大的，開原馬市中斷，使處于由開原至朝鮮後門方向貿易路線的女真部落陷入危機，導致朝鮮“藩胡”開始攻擊六堡，擄掠物資，朝鮮稱“癸未之變”、“癸未變亂”。
所以為了保證開原馬市的利益，同時維護遼東的穩定，萬歷十二年初，李成梁和霍九皋以重分敕書的名義，誘逞加奴和仰加奴三百余人入開原馬市而殺之。李成梁希望用這種雷霆方式幫助哈達部成為海西女真的首領，但是沒有想到使得海西女真更加混亂。
李成梁介入海西女真的目的是希望海西女真結束分裂，開原馬市恢復正常，開原作為馬市利益攸關的一方，自然希望南北關內斗盡早結束。
在遼東，馬市貿易是邊疆問題的關鍵，而其中開原馬市又是最為重要的，開原的地方貿易利益，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當時遼東的邊疆形勢和決策，也是開原方面對建州努爾哈赤抱敵視態度的起因。
李成梁處理女真問題的態度，始終是以維護開原馬市和自己開鐵系將門的利益為準，但是實際上事與願違。李成梁始終沒能夠解決海西女真內部的問題，他所采取的支持哈達部，打擊葉赫部的政策，最終也以失敗告終。
李成梁英明一世，在這個事情卻鑄成了大錯，海西女真並沒有因為這兩個人死了就老實下來，反而更亂了。哈達沒能成為海西的霸主，葉赫也沒倒下。開原馬市時斷時續，人參貿易再也恢復不到從前的規模。開原馬市衰落，開鐵系將門的收入減少，這是李成梁所始料未及的。
而在李成梁忙于處理這些開原馬市的時候，努爾哈赤則是在借機發展，努爾哈赤統一了建州各部，開始吞並海西。最開始他打不過有李成梁撐腰的哈達和葉赫，可他等得起。他一面朝貢，一面打仗，一面做生意。
比開原馬市和開鐵系將們水落更加要命的就是撫順馬市的崛起，這使得建州得以坐大。
之前王象乾評價此事就說過︰“建州所得物產之利于中土者，從此優越于海西，日以滋長，遂能並吞諸部，此不可謂非一大關鍵。”
原本按照大明的規劃，撫順馬市僅僅是局部的，僅限于與建州女真的貿易；開原馬市則是溝通遼東和東蒙古地區、整個女真地區的貿易往來。
換句話說，在開原馬市的壓力下，撫順馬市應該是長期處于一種壓制的狀態下，只能是作為安撫建州部的局部互市。這也是建州女真長期受制于海西女真，特別是南北關哈達和葉赫的經濟根源。
對于李成梁來說，他原本的想法是大明以開原馬市貿易，控制南北關女真強酋，進而間接羈縻女真部落。
如果這樣的話，他的開鐵系將門有充足的經濟來源豢養家丁，威懾遼東，同時通過控制海西女真，統御整個女真諸部，防止他們成為大明的邊患。
在李成梁的設想下，以開原和南、北關貿易聯盟為基礎的遼東邊疆體系中，建州女真長期受制于海西女真，特別是哈達部和葉赫部，這在人參貿易問題上尤其突出。
人參是女真諸部最重要的貨物，尤其是對于建州部來說，因為建州部的地盤主要在長白山一帶，是人參的主產區，人參也是建州部最主要的經濟來源，建州部通過采挖人參販賣，從大明獲取他們所必須糧食、鐵器、布匹等物資。
但是在之前，建州女真雖佔據人參的主要產地，但其在撫順馬市出售的人參卻相當少，人參貿易的利益大部分被哈達和葉赫所控制。
萬歷初年，在撫順馬市的貿易清單中，建州部出售的貨物主要是馬匹、貂皮等物，大量購入耕牛則是其發展農業生產的需要。相反，在開原馬市中卻看到有大量人參出售。
人參的出產地集中在長白山地區，海西女真地區所產人參很少。可見，南北關獨佔了長白山的參源，控制了遼東的人參貿易。哈達和葉赫通過由長白山繞松花江上游，西南行至開原的貿易路線，攬得了長白山諸部女真的人參貿易，從而在開原馬市上大量出售。進而獲取了大量來自大明的物資。
所以不夸張的說，人參貿易不僅僅是海西女真諸部的命脈，也是以李成梁為代表的開鐵系將領的命脈。他們必須要控制人參貿易，才能夠控制女真諸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