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朱常洛的面前摆满了奏疏，这些都是从司礼监文书房中找出来的。有李成梁当年的奏疏抄本、熊廷弼巡按辽东时的奏报、兵部关于女真问题的部议结论。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他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回去。
窗外秋风呜咽，吹得窗棂作响。王安进来添了两次茶，又默默退了出去。他知道朱常洛在思考大事，不敢打扰。
在朱常洛的脑海中，从开原到抚顺，从抚顺到清河，从清河到鸭绿江。一条条贸易路线，一个个利益集团，在这个小小的地图上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朱常洛终于看明白了。
建州部之所以能做大，不是努尔哈赤有多能打，是大明自己养的。宦官、边将、势家、商人，这些人为了银子，把建州一口一口喂成了今天的模样。努尔哈赤不是天生的枭雄，是大明的养出来的枭雄。
十三副遗甲起兵？骗鬼呢，十三个高达也不行的，真正使得努尔哈赤坐大的，是女真和大明的贡市。
他拿起陆遇的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抚顺马市这些年的交易情况。人参、貂皮、东珠、松子——这些东西从建州运出来，在抚顺换成铁锅、粮食、布匹、食盐。每一笔交易，都有大明的边将在背后收钱。佟养正收，李永芳收，石廷柱也收。收了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建州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粮食，建州不产，从大明买。铁器，建州不会打，从大明买。甚至连铠甲、刀剑，也有人在偷偷卖。
朱常洛放下密报，又拿起李成梁的一份旧奏疏。那是万历三十几年的事了，李成梁在奏疏里说：“惟抚顺、清河之人，始而与奴接兄弟，既而与奴通婚媾。至今为奴用事，残酷狡黠，甚于奴。”
李成梁看得明白。抚顺、清河的边将，早就跟建州穿一条裤子了。他们跟努尔哈赤称兄道弟，结儿女亲家，一起做生意，一起发财。对他们来说，大明虽然是朝廷，但建州才是财源，谁给银子多就跟谁亲。
熊廷弼在万历三十六年巡按辽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在奏疏中写道：“自吞南关，尽并乌龙江上诸部，独擅人参、松子、海珠、貂皮之利，日益富强，威制群雄。”
熊廷弼说得对。建州能起来，靠的不是刀，是银子。人参、貂皮、东珠，这些东西在大明卖得出好价钱。努尔哈赤控制了货源，就控制了贸易。控制了贸易，就有了银子。有了银子，就能买粮食、买铁器、买兵器。有了粮食和兵器，就能打仗。
这条贸易路线，就是建州部的血管。
而除了人参之外，貂皮也是女真诸部和大明交易的重要物资。
但是和人参不同，貂皮的出产并不掌握在建州部手中。
这点大明都是很清楚，之前朝廷要辽东进贡貂皮的时候就说的很清楚：貂皮纯黑，马肥大者，始令入贡，否则拒之。且貂产于黑龙江迤北，非建州、毛怜所有。
之前掌握貂皮贸易是女真部落当中的乌拉部，乌拉掌握着东海女真出产的大量貂皮，将其贩卖至南北关，由南北关居停、引导至开原马市上交易。乌拉又将开原的貂皮贸易得来的辽东布匹、手工业品等，贩运至深处的野人女真部落。
这种从辽东开原到女真部落间，层层传递、层层控制的贸易圈，将野人女真、江夷、山寨夷、开原紧密的结合起来。正是因为这种贸易关系，江夷即乌拉能够在经济上控制着更深处的东海女真部落。
而乌拉部则是海西女真四部之一，他们死死的控制着貂皮贸易的大头，同时也成为建州控制人参贸易之后开原最重要的收入之一。
因为不管是野人女真或者是索伦部，要将自己所获取的貂皮变成他们所需要的物资，必须与南北关的联合，才能将貂皮贩卖至开原。南北关则因靠近开原，而成为貂皮贸易的中间转手人。
而人参贸易的成功争夺，使努尔哈赤和北关叶赫结成了世仇，带来了对开原贸易路线的第一次冲击。貂皮贸易的争夺，是努尔哈赤瓦解开原、叶赫贸易同盟的关键。努尔哈赤的战略只有不断深入东海窝集诸部，从貂皮出产源头上控制貂皮贸易。
建州部和海西女真等部从万历三十年开始为此征战不断，而大明辽东镇却坐视此事不管，一方面朝廷上下对于李家极为防备，很多人认为李家久镇辽东，应当予以裁抑，不能让李家坐大了。
而李家和开铁系将门的实力也大为受损，李如松战死，李家的家丁在援朝战争中损失惨重，本来就需要休整，而开原马市又大受打击，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为开铁将门提供充足的资金，而抚顺系的将领们再加以掣肘，大明就这么放任建州部控制貂皮贸易，进一步打击开原马市。
对于此事，连熊廷弼都是看的很清楚的，他上疏朝廷称：“建酋奴儿哈赤，则意在自外能贡而敢于不贡者也。海西北关诸酋，则隔在徼外，欲贡而无由得贡者也。海西南关诸酋，则俛在跨下，不复能贡即贡而亦非其故酋也。”
李成梁也曾经上疏就此事表达忧虑道：“而乌龙一带江夷，向皆由我北关买卖于开原者，又被奴以利诱去。唆令抢我，四顾皆敌，不能不惧。今蒙劝和宰赛，若再稍以恩信招致江夷，北关请悉两寨之兵，夺奴后山，牵令北救而天兵从南直捣其巢。可一鼓而擒也。”
李成梁的曾经提议趁建州还没有壮大，和叶赫等部一道进剿女真，将其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但是彼时的大明朝廷，不是争国本就是妖书案、楚宗案等事情，对于朝廷来说，根本没有时间来处理这些事情，朝廷的怠惰使得女真更加的猖狂，建州部加紧吞并其他的女真部落，同时垄断贸易。
为此乌拉部曾经多次向大明控诉称：“奈奴酋贪甚，得了江夷貂珠，不与全价，奴酋却到抚顺关上货卖，又得了厚价。辽阳、抚顺人利奴酋有此货来，与奴酋俱相善。在江夷却说貂珠卖与北关上得全价，如何奴酋阻住我不得到北关上卖。”
努尔哈赤利用四口通市和军事上的优势，在与乌拉的貂珠贸易中，往往以较低价格强行收购，自然引起乌拉的强烈不满。乌拉因深处内陆。开原方向的贸易，为叶赫控制。抚顺方向的贸易，又为建州控制。向大明控诉无门，实力日益衰落，最终被建州所吞并。
建州部之所以能做大并且威胁大明，主要就是因为他们控制了女真诸部和大明的贸易通道，可以借此获取其中的巨额利润。
对此熊廷弼在巡按辽东的时候看的是很清楚的，他在奏疏中说道：“自吞南关，尽并乌龙江上诸部，独擅人参、松子、海珠、貂皮之利，日益富强，威制群雄。开原牙侩与北关日为蜚语，构建州。建州复以北关老女渝盟改婿暖兔子，讼之开原，开原右北关不为理，建州恨刺骨。”
万历四十一年，乌拉部灭亡以后，努尔哈赤彻底控制了辽东和女真地区的人参和貂皮贸易，切断了传统的开原至海西女真贸易路线。辽东与女真的贸易路线遂完全转移到建州部至抚顺（辽阳）一路。
而同时，大明通过开原隔断女真和蒙古的联合，以女真制衡蒙古的边疆政策完全失效。开原马市贸易的萎缩，使得开原无法在经济上羁縻更深处的部落。乌拉部灭亡后，建州女真部遂直接与科尔沁等蒙古部落接邻。原有依赖于开原贸易路线的女真、蒙古部落，只能是选择与建州部发生经济联系。因此，从万历四十一年开始，科尔沁部与建州部之间的联系陡增，双方的贸易、联姻密切起来。
北虏、东虏合流的问题，早就有了，只不过到了现在才显现出来罢了。
朱常洛很清楚，要建州部既然因贸易兴，那大明也同样要通过贸易来制衡建州部，削弱建州部的实力，维护大明在辽东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