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庆宫的书房里，奏疏堆得像小山。
朱常洛这些日子没干别的，把陆遇、李世忠送来的密报翻了一遍又一遍，又把内阁旧档里李成梁、熊廷弼、郭光复等人的奏疏全调了出来。一本本看，一字字读，勾勾画画，批注写得密密麻麻。
王安进来送茶时，看见案上摊开的奏疏，忍不住小声说：“殿下，这都看了好几天了，歇歇吧。”
朱常洛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纸面：“不累。”
他确实不累。这些奏疏像拼图的碎片，一块一块拼上去，辽东的真相就一点一点露出来。以前他只知道建州很强，努尔哈赤很凶，可不知道为什么强、为什么凶。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建州有多厉害，是大明自己把自己的路走歪了。
辽东镇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朱常洛拿起郭光复的一份奏疏，上面写着：“独地方议论尚不归一，顾疏北关亲奴酋，甚有谓奴酋不及江南一富家，从前悖状皆我一二武牟所诬而为之。”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直白，辽东的将领们，想法根本不一样。开铁系的将领们觉得建州是心腹大患，而抚顺系觉得努尔哈赤就是个土财主，根本翻不起浪。甚至有人说，之前那些弹劾建州的奏疏，都是开铁的武官们为了争权夺利瞎编的。
朱常洛在心中冷笑。瞎编？李永芳通虏是瞎编？佟家走私是瞎编？石廷柱吃里扒外是瞎编？
他们只不过是不愿意放弃贡市多带来的利润罢了。
他翻开另一份奏疏，是熊廷弼当年巡按辽东时写的。熊廷弼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开原和北关（叶赫）联合，抚顺和建州相契。这不是什么秘密，辽东的人都知道。可知道又怎样？开原人恨建州，是因为建州抢了开原的生意；抚顺人帮建州，是因为建州让抚顺人发了财。什么忠义、什么国仇，在银子面前，都得靠边站。
对于朝廷加强防备建州，同时以李永芳、佟家通虏在辽东大规模的抓捕亲建州的商人，很多抚顺系的将领是不满的，他们认为这是开铁系的将领向朝廷诬告，意图重新恢复开原在辽东马市中的地位。
而除此之外，就是女真问题也值得重视，虽然建州部现在极为强大，但是女真内部的矛盾同样存在。努尔哈赤对于江夷和野人女真的征伐，破坏了原有的辽东与女真之间的贸易关系。
之前辽东与女真部落之间的贸易关系，伴随的是大明对女真的大量赏赐和优惠税率政策。因此，女真部落往往能够从大明获取较大的经济利益。
而建州部由于自身经济实力的弱小和与辽东关系的紧张，无法承担深处女真部落的经济责任。在贸易问题上，努尔哈赤就往往采取利己主义的策略，极大地损害了女真部落的经济利益。这自然要引起了野人女真的不满和叛乱。
朱常洛从这些奏疏中注意到了，粮食是建州部最缺乏的物资，尽管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诸部，拥有了人参、貂皮贸易的利润，但是其部落人数的急剧增加和频繁的战争使得建州部的粮食始终处于极为紧张的状态。
尽管女真人是渔猎民族，建州部也收容了不少从大明逃来的百姓，学会了耕种，但是辽东天灾频发，加上女真人的农业技术很差，使得女真人粮食无法自给，这点是大明可以做文章的。
努尔哈赤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这几年一直在大力屯垦，甚至越境屯垦。
朱常洛也翻到； 张涛和郭光复的奏疏，上面都提到过一件事——建州人在越境屯垦。大明的土地，努尔哈赤派人来种，种了还不肯还。辽东的官员去要，他就装傻；去催，他就拖延；去逼，他就耍横。
“始而具结退地，我信其退；既而背盟种地，我任其种；今复勒石以待来年，我亦与之待。”郭光复在奏疏里写得很无奈，“彼不求婚婿，我信其不求；彼必求婚婿，我又代为讲求，为其所愚甚矣。”
朱常洛看这段时，又好气又好笑。辽东的官员们，被努尔哈赤耍得团团转。他说退地，大明就信了；他反悔了，大明就忍了；他拖着不办，大明就等着。
张涛就这么被努尔哈赤耍了一年。认为这些沿边的土地无伤大雅，努尔哈赤拿去耕种，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郭光复认为土地绝不可尺寸与人，以助长努尔哈赤的野心，同时使得建州部能积蓄粮食。
所以在处理掉了李永芳和佟家之后，郭光复传檄张承胤，要求建州部放弃沿边耕地，向后退却。
郭光复在之前给朝廷的奏疏中说的很明确：“惟是奴酋反覆靡常。 顷谕之还地则退地， 谕之罢兵则罢兵，而察其情形，实怀叵测。始而具结退地，我信其退；既而背盟种地，我任其种；今复勒石以待来年， 我亦与之待；彼不求婚婿，我信其不求；彼必求婚婿，我又代为讲求，为其所愚甚矣。”
郭光复提出要建州退地，态度很硬。努尔哈赤派来的通事阿都，态度更硬。
朱常洛翻到郭光复转述努尔哈赤原话的那份奏疏，又看了一遍。那段话，他已经看了好几遍，可每次看，都觉得后背发凉。
“俾我累世所居之庐舍、耕种之田地，今令弃之，是尔心变，故出斯言也！我闻古之览者有云：‘海水不溢，帝心不变。’今帝心已变，偏袒边外叶赫，令我边人不得收取所居之庐舍及所种之田禾而退。帝言岂可拒耶？拟退之。傥不愿太平，欲存恶念，加小害於我小国，则大国必受大害也！我非何大国，我可令退之。尔乃大国，尔如何能收之？如构兵争战，并非我独受其害也！尔自恃兵众国大，欺压於我，然大国变小，小国成大，皆由天意。”
朱常洛放下奏疏，闭上眼睛。
努尔哈赤的话，句句都是威胁。你让我退地，我退。可退了你就能安心吗？你欺负我小，可小国未必永远小，大国未必永远大。天意难测，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这话说得客气，可杀气藏在每一个字里。
努尔哈赤已经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想法了，努尔哈赤那句话：“如构兵争战，并非我独受其害也！尔自恃兵众国大，欺压于我，然大国变小，小国成大，皆由天意。”
努尔哈赤不怕打仗。他甚至有点盼着打仗。因为他知道，大明现在不是当年的大明了。三大征打空了国库，党争打烂了朝堂，矿税打散了民心。看起来兵多将广，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他要赌的，就是这一把。
而郭光复则是坚决要求朝廷支持辽东强压建州退耕，同时增兵开原，做出联合叶赫出兵的态度。
郭光复在给朝廷的奏疏中说：“且察两地素饶沃。而建州高下不等， 苦潦旱， 薄收， 顷生齿日繁， 计必垦南关自给。我制奴正在此。奴虽强，而粮不继，势不得不取给清、 抚之籴。我以清、抚制奴之命，而开原亦可安枕。今日疆界，请无枝梧结局。”
郭光复请求朝廷再次增兵增饷，以威慑建州，要努尔哈赤将之前所耕种的这些土地退出来。
郭光复认为这样做有五个好处：“一、 不得逼近内地，侦我虚实； 二、不得附近北关，肆其侵扰； 三、 不得使粮料充足，卒饱马腾，而生戎心； 四、令其粮饷不敷，如遇饥荒，叩关乞哀，于清、 抚之市暂准和籴，如四十一年故事，以彰我生养之德； 五、则市籴可多可少，相其顺逆缓急，以操驾驭之机。”
除了辽东刚刚征募的一万兵马之外，还要立即从蓟镇调两万援军来，再增兵开原，按照郭光复的请求：“先因奴酋蠢动， 开原告急， 臣请增募兵一千七百名， 并麻承恩、 曹文焕先所统领援兵、 新兵， 共四千名， 合为一营， 专备奴酋之变。 今太仓告匮，即不敢多请增兵。 度此事势， 须实得战兵四千， 置之开原， 如臣原题之数， 分至庆云、威远、 镇北三堡， 犹足以左右顾而东西援也。”
在抚顺和开原两个方向屯驻重兵，威慑建州部，然后与叶赫、朝鲜互相呼应，给建州以强大的压力，逼迫努尔哈赤退让。
但是这遭到了蓟辽总督王象乾的反对，他不认为在这个时候轻启战端是好事，蓟镇现在兵马也并不多，虽然之前朱翊钧批准戚金征募八千新军，但是这些新兵尚未入营，戚金整顿蓟镇，也还没有完成，贸然抽调蓟镇机兵前往辽东，会使得蓟镇的防御受到削弱。
而蓟镇是拱卫京师的，万万不能有失，所以王象乾认为以辽东压制奴酋即可，不必增调援兵。
督抚之间的冲突再次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