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来传旨的时候，朱常洛正在看赵士祯的神器谱，看看其中的火器有没有适合官军大批量装备的。听到召见，他立刻放下书，整了整衣冠，跟着李恩往乾清宫走。
路上，他问了一句：“李公公，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李恩躬了躬身：“回殿下，皇爷没说。只是让老奴把当年李成梁的一些密疏找了出来。”
朱常洛心中一动。李成梁的密疏？这个时候翻出来，怕是跟他那份方略有关。他没有再问，加快脚步往暖阁赶去。
暖阁里，朱翊钧靠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几份封面已经泛黄的奏疏。见朱常洛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叫哥儿来，是为了辽东的事。”朱翊钧指了指案上那些旧档，“这里有些陈年旧档，你看看吧。”
朱常洛小心的翻开这些已经有些泛黄发硬的奏疏，是当年辽东总兵官李成梁给朱翊钧的密疏，主要就是向朱翊钧奏报他对于建州部的处置问题。
朱常洛仔细查看着李成梁当年的奏疏，这是当年李成梁准备拉拢舒尔哈齐的奏疏，在奏疏中，李成梁详细向朱翊钧介绍了他对于建州部采取的一些行动。
朱常洛在第一份密疏的落款处看到了一行小字“万历三十四年，臣辽东总兵官李成梁谨奏。”
万历三十四年。那是九年前的事了。
他凝神看了下去。李成梁在奏疏中详细汇报了他对建州部的分化之策，核心是一个名字——舒尔哈齐。
舒尔哈齐，努尔哈赤的同母弟。在建州部中，他的地位仅次于努尔哈赤。打仗拼命，治事有方，手下也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将领。两旗分治，努尔哈赤管一旗，舒尔哈齐管一旗。住的、穿的、用的，兄弟俩几乎没差别。唯一的不同是，努尔哈赤可以杀牛办宴会，舒尔哈齐只能杀猪。
李成梁在密疏中陈奏，建州部现在日益做大，对于大明和辽东镇构成了沉重的边患，但是辽东疲敝，不能再用兵了，所以必须加以处置，李成梁认为，努尔哈赤野心大，一心想扩张；舒尔哈齐谨慎，不愿与大明翻脸。两人在建州内部的政策上，分歧越来越大。
李成梁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先让儿子李如柏娶了舒尔哈齐的女儿做小妾，又在舒尔哈齐妻子去世时，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吊唁。这些事，努尔哈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努尔哈赤曾经劝过舒尔哈齐，说这是大明的离间计，让他不要上当。可舒尔哈齐不听。他觉得努尔哈赤继续扩张，迟早会惹来大明的雷霆之怒。与其跟着哥哥一起玩火，不如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成梁见兄弟俩的裂痕越来越大，便上疏朝廷，请封舒尔哈齐为建州右卫指挥使。官儿比努尔哈赤还大。
朱翊钧予以批准了。
舒尔哈齐对大明感激涕零，前后四次亲自到北京朝贡。每次来，朱翊钧都厚加赏赐，礼遇有加。舒尔哈齐越发觉得，大明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舒尔哈齐感激大明恩宠，在政治态度上越来越倾向于大明。希望借大明之手打败努尔哈赤，然后自己坐上建州女真最高统治者的宝座。
朱常洛放下第一份密疏，心中暗暗赞叹。李成梁这一手，玩得漂亮。扶持舒尔哈齐，分化建州，以夷制夷——如果成了，建州不战自乱。
李成梁试图用舒尔哈齐来分化瓦解女真诸部，朱常洛觉得确实是一步好棋，但是为何最终舒尔哈齐还是没能够斗过努尔哈赤呢？
朱翊钧显然也看出来朱常洛的疑惑了，朱翊钧对朱常洛说道：“哥儿且往后看。”
带着疑问，翻开了第二份密疏。
这一份，说的是另一件事——宽甸六堡。
朱常洛的眉头皱了起来。
宽甸六堡，是大明在辽东东南角的六个城堡，地势险要，土地肥沃，住了六万多户汉人百姓。万历初年，朝廷花了大力气经营，是辽东防线上的一颗钉子。
可努尔哈赤盯上了这块地方。
他先是要地租，辽东镇正忙着援朝东征，没工夫搭理他，给了他五百两银子打发了。可五百两填不饱努尔哈赤的胃口，他越要越多，胃口越来越大。
万历三十一年，努尔哈赤干脆停止进贡，以此要挟。他给辽东巡抚赵楫和总兵李成梁带话：辽东要将新占土地奉还，迁回在六堡生活耕作的汉人，如若不然，我就派人去赶，到时候出了人命，引起骚乱，与我无关。
赵楫和李成梁撑不住了。
朱常洛看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他明白李成梁的难处——援朝战争刚打完，辽东镇的元气还没恢复。真跟努尔哈赤翻脸，未必打得过。就算打得过，朝廷有这么多的钱粮支持辽东镇再打吗？
所以李成梁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最稳妥的办法：暂时放弃宽甸六堡，把百姓迁回边墙以内。积蓄力量，等舒尔哈齐和努尔哈赤彻底翻脸，大明再坐收渔翁之利。
朱翊钧同意了。
可努尔哈赤比李成梁想象的更狡诈。
他逼着赵楫立碑定界，碑上要刻女真文字，还要派副总兵级别的官员来盟誓。赵楫一条一条地答应了。努尔哈赤这才重新开始进贡。
可进贡是假，散布消息是真。努尔哈赤的使臣到了京师，把辽东弃地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科道言官们闻风而动，弹劾李成梁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
“开门揖盗，养虎自贻。”御史李奇珍的八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李成梁身上。
朱翊钧保不住他了。只好以“弃地啖虏”“养虎遗患”的名义，把李成梁从辽东总兵任上解职，召回京师听候处理。好在念在他早年的功绩，没有深究。
可努尔哈赤的目的达到了。他最忌惮的人，走了。
李成梁一走，舒尔哈齐没了靠山。努尔哈赤很快动手，杀了舒尔哈齐的两个儿子，把舒尔哈齐囚禁在密室中。两年后，舒尔哈齐死在囚室里。努尔哈赤对外说是病故，但是实际上努尔哈赤彻底扫除了他在建州部的对手。
朱常洛合上奏疏，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李成梁的方略不对，是努尔哈赤太精。你分化，他将计就计；你退让，他得寸进尺；你犹豫，他先下手为强。每一步，都踩在大明的软肋上。
“看完了？”朱翊钧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朱常洛站起身，恭声道：“儿臣看完了。”
朱翊钧在李恩的搀扶下艰难的起身，对朱常洛说道：“哥儿，奴酋不是一般的人，其阴险狡诈，不是倭奴、哱拜之辈能够比的，李成梁就是输在了对其不够了解上。”
朱常洛说道：“父皇，宁远伯之策，未必不能行啊。父皇为何不多给宁远伯一些时日。”
朱翊钧当然知道朱常洛的意思，在李成梁被弹劾这个问题上，朱翊钧没有坚持保李成梁，他冷哼一声，说道：“哥儿，你这碗水，还浅着呢！不是朝廷不给他时间，是努尔哈赤不给他时间。你当李成梁不知道宽甸六堡不能弃？他知道。可他不弃，努尔哈赤就动手。他是辽东总兵官，弃地是他，受惩也是他！”
朱翊钧接着说道：“哥儿的方略，朕看了。重振开原马市，控制抚顺马市，以粮制虏，分化建州。这些，李成梁当年都想过，也都试过。可结果呢？舒尔哈齐死了，宽甸六堡丢了，李成梁自己也被弹劾回家了。辽东的事，不是写个方略就能办成的。你得想清楚，你的人能不能用，你的银子从哪来，你的刀够不够快。这些，李成梁当年都有。可他还是输了。输了，就得受惩。”
朱常洛赶紧说道：“儿臣谨受教！”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说道：“朕不是让你受教，是让你看清。辽东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急了，像郭光复那样，逼反了努尔哈赤；慢了，像李成梁那样，被努尔哈赤牵着鼻子走。这里面的分寸，你得自己拿捏。既然想掺和辽东的事情，不妨试试。”
朱常洛抬起头，看着父亲。朱翊钧的脸上没有责备，只有疲惫。这个当了四十三年皇帝的老人，见过太多的奏疏、太多的方略、太多的雄心壮志，最后都变成了“留中不发”。
朱常洛赶紧说道：“父皇，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经略辽东，以慰圣心。”
朱翊钧摆摆手说道：“哥儿既然有这个雄心，何妨去做。去吧。这些密疏，你带回去再看。李成梁当年写的东西，有些你现在还用得上。”
朱常洛行礼，捧着那些泛黄的奏疏退出了暖阁。
朱翊钧被李恩搀扶着，一直在暖阁中目送朱常洛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