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带着这些奏疏回到了慈庆宫，开始仔细思考起来了。
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确实是十分之狡诈的，他的狡诈并不在于军事能力上。单从军事能力上来说，努尔哈赤确实算是不错，但是距离给大明构成沉重的威胁，还远远谈不上。
要说军事能力，之前的达延汗、俺答汗等确实是对大明在军事上就构成了严重的威胁，这点确实是极为要命的，而对于女真来说，现在从军事上也确实对大明构成了沉重的威胁，但是比军事上更加严重的就是努尔哈赤对于大明的熟悉。
他不仅仅熟悉大明辽东镇的情况，对于大明朝廷的运作也十分之熟悉，李成梁之所以最后功亏一篑，就是因为他低估了努尔哈赤对于大明朝廷的了解，李成梁以为他可以利用舒尔哈齐离间建州部，最终消弭建州部对于大明的边患。
朱常洛不怕努尔哈赤能打。能打的女真人多了，王杲能打，阿台能打，可都被李成梁收拾了。努尔哈赤的军事能力再强，能强过当年纵横草原的俺答汗？俺答汗打到过北京城下，可最后不还是乖乖封贡了？
朱常洛怕的不是刀，是脑子。
努尔哈赤这个人，太了解和熟悉大明了。
他懂大明的边将贪什么，所以他送银子、送人参、送貂皮，把抚顺系的将领喂得饱饱的。他懂大明的太监要什么，所以他跟高淮合作，让高淮在中江互市里捞得盆满钵满。他懂大明的文官怕什么，所以他让使臣在京师散布消息，把李成梁弃地的事捅给科道，借言官的刀砍了李成梁。
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太漂亮了。
李成梁以为自己在离间建州，殊不知努尔哈赤也在离间大明。你拉拢舒尔哈齐，我就逼你弃地；你弃了地，我就让言官弹劾你；你被弹劾了，就只能走。你走了，舒尔哈齐没了靠山，我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对于此事，朱常洛是极为忌惮的，所以在第二天，朱常洛将讲官们召集起来，将当年李成梁之事告诉了讲官们，商讨应对努尔哈赤的办法。
他们都是翰林出身，自诩见多识广，可这些辽东的密辛，还是第一次听说。
“殿下，”李腾芳第一个开口，“此事颇为蹊跷。奴酋不过一个化外蛮夷，何以得知朝廷如何运作？何以得知科道必欲使李成梁去位？”
李腾芳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努尔哈赤年轻时确实在李成梁手下待过，可那是什么时候？几十年前的事了。他后来也来过几次京师朝贡，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朝贡，能看出什么门道？朝堂上的派系、科道的运作、言官的脾气，这些东西，不是来几次京师就能摸透的。
孙承宗接话：“殿下，奴酋与抚顺边将相熟，莫非是抚顺边将借刀杀人？”
这个推测，有道理。
开铁系和抚顺系斗了这么多年，李成梁是开铁系的头，一直想重振开原马市，打击抚顺马市。抚顺系的将领们靠马市吃饭，李成梁要砸他们的饭碗，他们能不急？跟努尔哈赤勾结，借言官的手把李成梁赶走，不是没有可能。
可成基命摇了摇头。
他是讲官里唯一去过辽东的人，对那些边将的底细比旁人清楚。他说道：“殿下，臣是见过这些辽东边将的。他们世代在辽东，对朝廷已有轻慢之意。可要说他们对朝廷的运作有多了解，臣以为他们没这个本事。”
“为何？”朱常洛问。
成基命就说道：“殿下，臣是见过这些辽东边将的，他们世代在辽东，对于朝廷已有轻慢之意，且由于其少于陛见，对于朝廷中的事情恐怕并没有多少了解，他们不可能为奴酋设谋的。”
成基命的看法得到了李腾芳的支持，他也认为抚顺系的这些边将很难在这件事情上发挥作用，这些边将都是世袭的卫所军官，很少离开本地，按照大明的规定，卫指挥佥事以上的军官才是流官，而从卫指挥佥事以下的军官都是世袭军官。
这些世袭军官，别说辽东了，就是本卫也很少出去，他们对于对于官场有一些了解，但是他们所熟悉的，应该只是都司卫所或者是辽东镇的官场，要说他们熟悉朝廷的运作，京师官场，讲官们是不信的。
这些卫所军官，对于朝廷部院，最熟悉的应该就是兵部了，因为卫所军职的承袭需要兵部批准，平日里连巡按御史都见不到的军官们，了解朝廷的科道的运作方式，并且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讲官们认为这是很不现实的。
所以李腾芳认为，努尔哈赤身边，必然有为其出谋划策的汉奸士大夫，这个人熟悉大明的典章制度和朝廷的运作方式，对于辽东的情况，尤其是辽东镇内部的斗争十分之清楚，才能够为努尔哈赤出谋划策。
朱常洛也很认同李腾芳的这个看法，奴酋就算是再聪明，对于大明的内部事务，尤其是朝廷的运作，不可能掌握的这么清楚，必然有内鬼。
“殿下，”李腾芳站起身，拱了拱手，“臣以为，努尔哈赤身边，必然有为其出谋划策的汉奸士大夫。此人熟悉大明的典章制度，熟悉朝廷的运作方式，甚至可能熟悉辽东镇内部的派系斗争。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为努尔哈赤设下如此精密的局。”
一想到此事，朱常洛不由得大为光火，对讲官们说道：“此辈数典忘祖，罪不容诛！”
李腾芳说道：“殿下勿忧，此辈斑斑青史，何曾少过？汉之中行说，宋之张元等，并不稀奇，只要朝廷能够加以处置，彼辈翻不起什么大浪的。”
朱常洛对此还是十分之担忧的，他对讲官们说道：“孤所忧者，辽东之士风也，辽东学风本就不振，士子上进无路，投敌叛国，以为常事，此非朝廷之福也。”
辽东由于地处边塞，再加上战乱频仍，学校显然在辽东就是很次要的东西了，辽东的生员士子们别说中进士，就是举人也是很难的，辽东科举在成化时达到巅峰，平均每科考出 2.25 名进士。此后则呈逐渐减少的趋势。
到了本朝，辽东战乱频繁，科举就更加衰落了，已经连续多科没有辽东进士了，这必然导致辽东的这些生员们没有出路，在辽东这个战乱频仍的地方，即便是军官子弟，也没有几个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的，学习，学个屁，好好练武，跟着自己的父兄砍人头攒军功才是真的。
在这种情况下，这些生员们上进无门，谋生无路，投奔建州也就成为了很自然是一个选择，毕竟努尔哈赤确实是需要一些人帮他处理各种和朝鲜、大明的文书等，所以朱常洛认为，对于此事要加以重视，不能坐视。
除此之外，朱常洛也向讲官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已经朱翊钧都愿意放手，朱常洛自然是要大规模的介入辽东事务的，所以朱常洛要讲官们帮助自己制定一个完整的方略，然后再加以实施。
而在讲官们走后，朱常洛当即为在辽东的陆遇去信，要求他立即查察建州部尤其是努尔哈赤身边的汉人谋士，查清楚他们各种情况，还有对于辽东现在的生员情况也要予以调查，使得朱常洛了解其中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