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朱常洛站在慈庆宫的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一年，他借梃击案重开讲读，在朝堂上有了自己的声音；他借着辽东的事，跟朱翊钧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他还借着陆遇的手，在辽东布下了一盘大棋。银子、粮草、火器、屯田，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往前推。
可最让他头疼的，还是督抚之争。
王象乾和郭光复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两人各执一词，各有一套，谁也说服不了谁。朝廷上下，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可真正做事的人，都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而成基命此刻内心却在骂娘，这天寒地冻的，把他打发到广宁来视师，其实不管是朝廷上下还是王象乾、郭光复两人，都很清楚成基命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调节督抚之争，现在成基命到了广宁，自然是首先了解情况。
王象乾和郭光复的关系已经是极为恶劣的，他们的主要矛盾其实就是权力之争，因为大明的督抚虽然有品级和官场地位的区别，但是并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他们的职权范围，往往是通过官场潜规则来确定的。
具体到辽东的问题上，王象乾认为自己以兵部尚书总督蓟辽，自然是要对蓟辽两镇加以指挥，尤其是在赏抚的问题上，朝廷现在财政困难，用度不足，蓟辽两镇的财政自然是要受自己节制，以保证赏抚的有效性。
但是这遭到了郭光复的坚决反对，他本就不信任蒙古人，也不相信款议能够真的使蒙古人为大明作战，再加上王象乾要调用辽东镇的藩库，自然是遭到了郭光复的坚决反对。
在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成基命觉得心里还是有了底。王象乾不是不懂兵事，也不是胆小怕事。他是真的觉得，现在不能跟建州翻脸。朝廷没钱，辽东没粮，打不起。
可郭光复那边，也有道理。建州咄咄逼人，再不遏制，等努尔哈赤准备好了，就更难打了。
两人都对，也都错。对在自己的方略上，错在不肯让步。
成基命将两人一道召集在广宁的巡抚衙门，在屏退外人之后，三位官员坐在一起，气氛有一些尴尬，王象乾和郭光复两人互相看不对眼。
三人落座，气氛有些尴尬。王象乾坐在左边，郭光复坐在右边，两人谁也不看谁，都盯着面前的茶杯。
成基命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二位都是朝廷大员、方面之臣。现在辽东危急，东虏旦夕作乱，正是同心协力之时。下官受陛下、殿下之托，特来视师，也是为了调处一二。”
他把“陛下”“殿下”四个字咬得很重。
王象乾和郭光复对视一眼，都站起身来，朝京师的方向拱了拱手：“臣等谢恩。”
成基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二位有何话，不妨当着下官说出来。何必遮掩？”
王象乾先开了口。“老夫并非对郭都宪有所不满。”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然款蒙古乃是朝廷之方略，自当全力以赴。蓟辽两镇，本为一体，何得款费皆自蓟出？”
郭光复的脸色沉了下来，“王制军要款蒙古，这是朝廷方略，下官不敢多言。”他的声音比王象乾高了几分，“可现今辽东疲敝，边墙坍塌，正是修葺边墙、训练兵马之时。辽东现在确实没有钱粮款北虏。官军士卒嗷嗷待哺，王制军当年也曾说过：近日脱巾之变一见于遵化，再见于蓟门，三见于永平，九边效尤，祸乱叵测。王制军不是不知道辽东的苦处。”
成基命连忙打圆场：“二位消消气。银子的事，下官回去后，自会向朝廷禀报。今日先谈别的。”
王象乾和郭光复都不说话了。
成基命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主动问道：“除了银子，二位还有什么分歧？”
王象乾看了郭光复一眼，缓缓说：“还有建州的事。”
王象乾放下茶杯，开始说了起来，“郭都宪主张对建州采取强硬措施，严厉限制马市和走私，整顿兵马，严加防范。可老夫以为，现在朝廷和辽东都没有做好打仗的准备。对建州，还是要予以安抚的，让努尔哈赤不速反。等朝廷准备好了，再动手不迟。”
郭光复冷笑一声：“安抚？这些年，朝廷安抚得还少吗？李成梁安抚了十几年，安抚出个什么？安抚出个努尔哈赤！王制军，再安抚下去，建州就要打到山海关了！”
“郭都宪，你！”
“二位！”成基命提高了声音，“下官是来调处的，不是来看二位吵架的。”
王象乾和郭光复都闭上了嘴。
成基命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知道，这两人都是犟脾气，硬碰硬不行，得换个法子。
“二位，”他放缓了语气，“下官在来之前，蒙太子殿下召见，论及辽事。殿下日夜忧心，督抚不和，此取败之道也。二位以为然否？”
王象乾和郭光复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殿下高瞻远瞩，此至诚之言也。”
成基命见他们态度软化，趁热打铁：“既然如此，下官斗胆，替二位分分工。”
他看向王象乾：“王制军以本兵之重，出镇蓟辽，统摄二镇。和战方略，款战之重，寄于一身。东事方亟，不可复生患于西方，此朝廷之方略也，陛下指授，有所望于制军。故款议之事，马市之兴，和战之重，在于制军。”
王象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成基命又转向郭光复：“郭都宪以边才蜚声于朝廷。辽东神京左臂，陛下以此寄之，以都宪能威北虏、安建州也。故辽东战守之备，军机之谋，官军分布，军情消息，在于都宪。”
郭光复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银子呢？”
“银子的事，”成基命说，“下官回去后，自会向朝廷禀报。款蒙古的银子，是朝廷的事情；修边墙、练士卒的银子，是辽东的事情。各管各的，互不干涉。二位意下如何？”
王象乾和郭光复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成基命知道，他们还在犹豫。他加重了语气：“二位，下官的话，不只是下官的意思。是朝廷的意思，也是殿下的意思。二位若还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下官回去后，自会向朝廷、向殿下禀报。”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王象乾和郭光复都听明白了，成基命不是在跟他们商量，是在通知他们。这是朝廷的决定，更是朱常洛这个太子的意见，成基命是太子的讲官，而朱常洛关注辽东事务，在朝廷上下也不是什么秘密。
王象乾先开了口：“老夫没有异议。”
郭光复也跟着说：“下官也没有异议。”
成基命松了口气，站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二位了。辽东的事，拜托二位。”
王象乾和郭光复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边务上的细节。成基命把朱常洛对方略的要求一条一条说给他们听，两人一一应下。
除了调处督抚之争外，成基命还有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视师，说白了就是直接了解辽东镇官军和边墙的情况，为朝廷决策提供充分的信息，朝廷要知道辽东官军现在到底有多少实力，建州部发展到了什么样，这些对于朝廷下一步的决策都是极为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