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基命在广宁没歇几天，就冒着严寒出发了。
他是钦差，是太子讲官，辽东的文武官员谁都不敢怠慢。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向朝廷反映实际情况的难得机会。平日里奏疏写再多，都不如钦差亲眼来看一趟。
郭光复亲自陪同，王象乾也派了幕僚随行。一行人从广宁出发，先后巡视了辽阳、沈阳、抚顺等大明在辽东的重镇。
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成基命坐在马车里，裹着厚厚的皮裘，还是冷得直哆嗦。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白茫茫的雪原，又赶紧放下来。
“郭都宪，”他问同车的郭光复，“辽东的冬天，年年都这么冷？”
郭光复苦笑：“这还不算最冷的。腊月里，泼水成冰。士卒们巡边，回来连铠甲都脱不下来。”
成基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军储呢？够不够过冬？”
郭光复摇了摇头：“够呛。朝廷拨下来的粮草，勉强能撑到开春。可开春之后怎么办，下官心里也没底。”
成基命没有再问。他这次来，就是来看这些的。看完了，回去禀报朝廷。朝廷给不给、给多少，不是他能决定的。可他得把真实情况带回去。
一路上，他们先后视察了宁远、辽阳、抚顺等重镇的防务。军储、军器、边墙、烽燧，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查。成基命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仔细
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坐在汗王座上，面前的火盆烧得正旺，可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冰雪还冷。
大殿里，代善、莽古尔泰、皇太极、阿敏、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扈尔汉……建州部的重要人物几乎都到齐了。可谁都不敢先开口，都在等努尔哈赤说话。
佟家没了，李永芳没了，石廷柱也没了。建州从大明获取物资的路，一条一条被堵死。新任抚顺参将祖大寿，不贪、不软、不接招。你送银子，他退回去；你套近乎，他笑眯眯地跟你打太极；你要开市，他推给郭光复；郭光复不点头，他就不开。软硬不吃，滑不溜手。
努尔哈赤看了一眼阿敏：“李家那边，有消息吗？”
阿敏起身答道：“父汗，李家那边尚无消息。”说完之后，阿敏就老实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说话。
努尔哈赤“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本来也没指望李家。李成梁一死，李家就散了。李如柏是个酒鬼，李如桢在锦衣卫，李世忠还年轻。李家在辽东的势力，早就不比当年了。
他又看向皇太极：“老八，抚顺那边，祖大寿在干什么？”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抚顺的位置：“父汗，祖大寿一直在加固抚顺关和鸦鹘关的城防。他还在关外修了一座马市，说是等朝廷的批复到了，就可以开市。可郭光复不批，那马市就一直空着。”
“你觉得，这个祖大寿怎么样？”努尔哈赤问。
皇太极想了想，说：“父汗，这个祖大寿，不好对付。”
“哦？说来听听。”
皇太极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父汗，大明的辽东边将，儿臣见过不少。大多数是两种人。”
“哪两种？”努尔哈赤饶有兴致的问道。
皇太极也接着说了起来，“第一种，是将门二代。没打过仗，没吃过苦，眼高手低。他们瞧不起咱们，觉得建州不过是蛮夷，翻不起大浪。可这种人好对付，给银子就行。银子到了，什么事都好商量。”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
“第二种，是积功升上来的老将。打过仗，吃过苦，知道咱们的厉害。可这种人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他们不敢惹事，只想安安稳稳熬到退休。朝廷不信任他们，他们也乐得清闲。给点好处，他们也不会跟咱们过不去。”
“可祖大寿不一样。”皇太极的语气变得凝重，“他出身将门，可没有将门子弟的轻佻。他年纪不大，可做事沉稳得像老头子。咱们送银子，他退回来；咱们套近乎，他笑眯眯地跟你打太极；咱们要开市，他推给郭光复。郭光复不点头，他就拖着。不软不硬，不急不躁，让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努尔哈赤环视一周之后，问道：“你们怎么看现在的事情？”
代善等人自然是主张立即对大明开战的，他们认为建州部现在兵强马壮，而且李成梁已死，李如柏等人对建州构不成威胁，其余的辽东将领，在他们看来，不过尔尔，但是现在大明显然已经对建州部起了戒心了，要是等到大明修葺了鸦鹘关、抚顺关，建州部就不好动手了，所以应该先下手为强。
但是额亦都、皇太极坚决反对，因为他们很清楚，虽然建州现在统一了除了叶赫部之外的其余女真诸部，垄断了人参和貂皮贸易，但是建州内部反抗努尔哈赤的人还是存在的，而且由于连年征战，建州部内部并没有足够的粮食储备，一旦和大明的战争长期化，对于建州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这点努尔哈赤自然是很清楚的，现在他也正准备整顿女真内部，加强对于女真各部的控制，这个时候并不是一个好机会，但是要是大明一直都卡着贡市，对于建州部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努尔哈赤接着说道：“大明向辽东派来的钦差，你们知道吗？”
努尔哈赤自然是有自己的情报渠道的，对于成基命到辽东来，他也是很清楚的，而且他也在积极的关注此事，在努尔哈赤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对于大明官场还是很了解的，一般这种钦差，都是大明的京官，而这些京官们，往往是眼高于顶的，对于辽东的地方事务并不清楚，但是他们的权力很大，一封奏疏就可以让地方大员乌纱落地，而且他们也是比较好收买的。
努尔哈赤很清楚，这些京官们不像地方官员，能够刮地皮，接受各种贿赂，京官能够捞钱的路子相对比较少，什么冰敬、炭敬大头是给部院堂官的，中下级官员能够分润到的数额并不多，尤其是翰林院这样的衙门，更是没有什么别的收入了，虽然被视为储相，但是待遇并不高。
所以对于这些人，只要态度恭顺，然后再重加贿赂，一般都是愿意帮努尔哈赤说话的，而且他们说话的份量很重，往往比之地方督抚要有用的多。
“大明派了个钦差来辽东，叫成基命。听说是翰林院出来的。”努尔哈赤说，“这种人，在京官里不算大，可他说话管用。他要是能在大明朝廷帮咱们说句话，比送多少银子都管用。”
皇太极明白了。父汗是要他去收买成基命。
“额亦都、皇太极，”努尔哈赤下令，“你们两人带些礼物，去拜会这位大明钦差。态度务必要恭顺，多说好话，多磕头。就说建州世受皇恩，绝无二心。马市的事，请他帮忙向朝廷美言几句。”
“是！”额亦都和皇太极齐声领命。
努尔哈赤又补充道：“礼物要厚重，态度要谦卑。不管他收不收，都要让他觉得，建州是真心实意的。”
额亦都、皇太极两人赶紧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