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元标半晌没有说话,而是问了黄尊素一个问题:“何为东林?”
东林是政治团体,也是学术派别,东林人士讽议朝政、评论官吏,他们要求廉正奉公,振兴吏治,开放言路,革除朝野积弊,反对权贵贪赃枉法。这些都是当初东林的政治口号,他们以东林书院作为讲学、讨论的场所,聚集同道中人,既讲学又议政,吸引着许多有志之士,包括一些因批评朝政而被贬斥的官吏。
他们不顾路途遥远,纷来沓至,人数之多,竟使东林书院的学舍都容不下。一部分在朝任职的正直官员,也同东林讲学者遥相应和。东林书院实际上成了一个舆论中心,这里的人们逐渐由一个学术团体形成为一个政治派别,也就是所谓的东林党。
黄尊素当然那明白了邹元标的意思,东林现在看似力量很强大,但是内部混乱,派系复杂,所谓东林党,既没有固定的章程,也没有严格的组织形式,而是指政治见解大致相同、在政治活动中经常结合在一起的一批人。他们的政治态度和主张,往往是通过个人的活动表现出来的。
所以有所谓的东林八君子等称谓,邹元标虽然在其中,但是他很清楚,东林的核心是东南的工商业主,他们主要是要维护东南工商业主的利益,而其中的中坚就是所谓东林嫡传,尤其是高攀龙等人,虽然邹元标、叶向高也被认为是东林大佬,但是在东林党内的地位并不高。
何况现在朱常洛手中肯定已经掌握了证据,只不过现在是引而不发而已,他对黄尊素说道:“陛下乃是有为之主,我等为臣子,尽忠报国才是正道,何必去管这些事情呢?”
邹元标的态度其实是很明确的,不要去管高攀龙他们了,在好同恶异,党同伐异方面,东林党比起其地诸党成员来,常常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而且东林党见太深,壁垒过严,以致树敌过多,这些都是极为要命的事情,这次朱常洛肯定是要狠狠的打击他们的。
劝走了黄尊素之后,邹元标也还是像朱常洛上疏,恳请不要因党误人,扩大打击面,而高攀龙等人经过商量之后,决定集中力量弹劾刑部尚书黄克瓒,现在弹劾方从哲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但是仍旧可以通过对黄克瓒的弹劾,使得朝廷的目光转移到梃击案上来,只要能够重勘梃击案,对于东林来说就成功了一大半了。
而朱常洛也召见了内阁辅臣们,商量处理这些山人的问题,他对辅臣们说道:“昔之山人,山中野人,今之山人,山外游人,所谓生员,不祸乱于地方,就奔走于朝廷,此诚咄咄怪事也。”
对于现在的这些所谓的山人,朱常洛是极为反感的,不过他也很清楚山人们的主要来源就是落第的生员,实际上就是地方秩序崩溃在朝廷上的体现。
方从哲就明确指出:“所谓地方狂生,与朝廷上的山人,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事情,不严厉整顿学风,山人必不能止也。”
生员是整个社会最特殊的一群人。他们名义上没有官职,但手里捏着通天的门道。生员中有关系,在地方有背景的,他们利用免役的特权和士人的社会地位,把地方权力的一手好牌全部抓在自己手里。他们可以收佣金、递黑状、勾结胥吏、干扰审判,地方官府面对这群穿着白丁衣裳实际有话语权的一群人,继续束手无策。
而没有背景,难以在当地维生的,自然就是奔走了官员之间,沦为山人了。
在地方,他们不再是朝廷的储备人才,而是一股自行生长出来的政治势力。谁养大了这些人?谁给了他们横行乡里的底气?是科举制度底下生员人数无节制的膨胀,是国家和朝廷对地方的失控,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将这些生员牢牢焊接在了乡绅和豪族身上。
而在朝廷,这些山人们干预朝政,煽动党争,将政治当作游戏,朝廷、国家完全不在其考虑之中。
朱常洛也阁臣们看了厂卫所调查的材料,不仅仅是在朝廷之上,现在边镇之中也多是山人们活动的地方,万历朝初年的宣大总督郑洛就曾经说过:“世之仕宦以勾当,不暇笔札,而镇抚大僚恒置陈琳、阮瑀之流于幕底以供代庖,吾独辞谢曰:‘吾腕中未尝有鬼也,鼓其余勇能办,何假山人、墨士相参佐耶?”
虽然郑洛自己不豢养这些山人,但是实际上当时的督抚之中,已经有不少豢养山人了。
除了这些督抚之外,还有边镇的大将们,他们也喜欢豢养山人,为他们打点朝廷中的事情,同时装点门面,冒充儒将,如萧如薰是万历时期的着名将领,曾任固原、宁夏、延绥等镇总兵官,山人辈作队趋之,随军转徙,无不称季馨词宗先生,蚁附蝇集,去而复来,萧如薰升转到哪个边镇,山人群体就跟到哪里。
而这些山人们也为这些大将们歌功颂德,同时帮他们勾兑朝廷上的事情,边镇的山人,和朝廷之中的山人,其实是互相沟通的,如申时行在给经略西北军务郑洛的书信中称:“张总兵雅称骁将,仆始见其书中议论,甚敬之。及昨疏至,人有谓其原不习文,乃幕客所为者。”
申时行对于甘肃总兵张臣之议论颇为称道,但后来才知其奏疏乃是由幕客代写。幕客的手笔,无形中为张总兵博得了首辅的青睐,可见武将对于慕客之依仗。
叶向高也说道:“武弁起行间,力单援寡,亦复依附词坛,不但博雅歌之誉,亦以广其交游,连其奥援,身名俱泰,金多而取大位,移情于铅椠、诗歌之间,与缙绅、游士相唱和,循资借誉,不数迁称大帅矣。此则朝廷军政之大弊也。”
这点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大明景仰儒将,对于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儒将是极为推崇的,边镇的武夫不通文墨,只好延揽山人,为之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