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众人齐齐错愕。
他们都是各自家族对外的话事人，可谓是家主之下，全族之上，拥有诸多话语权。
地位高，见过的人就多。
这些年，形形色色什么人没见过？
就是昊海此前的帝后都见过几次，这般说话的官员还是头一次。
大盛的官员不懂委婉？
不应该啊。
这安行和陆启霖据说都是六元及第的天纵奇才，不该如此直接。
面面相觑过后，袁溪山笑着道，“大人说笑了。”
陆启霖看了他一眼。
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并非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相对来说还有些年轻。
可这些人，显然以他马首是瞻。
鹤城的袁家牧场……是九个牧场里面占地最大的。
这些人以家族财力排辈？
陆启霖的目光在袁溪山和地上的箱子之间游移。
“本官不爱开玩笑。”
袁溪山闻言也不恼，继续笑着道，“我等今日来是诚心祝贺大人的。”
说着，他伸手轻轻打了自己脸一下，“也怪我们不识相，早就该来拜见大人。只是乍闻皇庭战败，我等尚不知大盛要如何处置昊海子民，实在惶恐，这才来迟了。
还望大人莫怪，此番诚心前来致歉。”
“哦？到底是贺礼还是致歉礼？”
袁溪山没想到这年轻人说话这般刁钻不客气，微微一怔，又躬身一礼，“金一半，银一半，既是贺礼也是致歉礼。”
反应倒快。
陆启霖又“嗯”了一声，“既然如此，本官就收下了，你们有心了。”
言罢，他招呼外头的护卫，“引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入席，去纳凉亭那，景色好。”
他转身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望着他的背影，谢立言急了，“小舅舅，他怎么这样？收了礼，问都不问一句就走？
他真当自己这么值钱？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闭嘴！”
袁溪山闭了嘴，“你家既然要培养你，你就该沉稳些，人都没走远，你这么说话，将来如何能掌事？
从现在起，你少说话。”
谢立言皱眉，还欲再说。
“别不服气，你再如此，我看你祖父得选你堂弟谢立身来了。”
“.....是。”
一旁的几人连忙劝道，“谢大公子其实没说错，这人态度怎这般矜傲？”
“是啊，我们每家给的可是六万两，一下接九十万两，此人居然面不改色，真当全给他的啊？”
“脸皮也太......”
“够了！”
袁溪山扫了众人一眼，“不是让入席吗？一会他来敬酒，总归能开口。
既然有求于人，那就收敛态度。以前下雨你们可以不怕不带伞，而今变天了，该带伞还是要带的，不然下刀子雨，看你们怎么办！
真硬碰硬，咱们家大业大的，难免要吃亏。”
“......罢了，那就听你的。只希望一会，他能听我们的建议。”
袁溪山眸光闪烁，“拿了这么多好处，我们的要求与他也不是坏事，他定会答应。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初来此地，姿态高也合理，哄哄就是。”
“好。”
.......
却说陆启霖重新回到席面上，见众人一脸关切，只笑着解释，“无碍。”
“这些人听说今日我及冠，特意来送贺礼。人已经被我安排去了纳凉亭吃席，不用管。”
言罢，面不改色与众人谈笑风生。
待他给几桌客人一一敬过酒落座后，安行才低声问道，“给了多少？”
陆启霖比了个十五，又比了个六。
安行即便是往高了猜，也没预料到是这个天文数字。
不由黑了脸。
“难怪整个昊海穷得响叮当，皇室与权贵攒起来才那点家底，他们随手就能拿出来送礼讨好......国之蠹也。”
陆启霖点点头，低声道，“本是不想要。但弟子见这么多，着实心动，这些钱可以建好几个码头......”
他画的规划图一下能落实好几处。
不要白不要。
安行颔首，“如此有钱，想来不介意再出一批粮食。”
陆启霖听懂了。
师徒两个对视一眼，笑得好似两头狐狸。
“弟子一会再试试。”
这场宴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宾客们这才起身告辞，去了城中客栈歇息一二，顺便收拾行李。
“晚些在沙滩上烤肉，诸位都来，给大家做蒸海鲜。”
“好！”
陆启霖亲自送客，又忙碌了半个时辰。
等回到纳凉亭敬酒，袁溪山他们这桌席面已然都是残羹冷炙。
众人等得不耐烦，面色也不好。
“陆大人，忙完了？”
袁溪山强忍着怒意，竭力笑得和煦。
“嗯，诸位吃得可好？”
“甚好。”
这一句，袁溪山不是瞎说的。
今日的菜肴似乎有一半来自大盛的风味，滋味很新奇。
“好就行。”
说着，陆启霖朝众人举杯，“感谢诸位远道而来替本官庆祝，有什么话直接说，不用顾及虚礼。”
呼。
袁溪山长舒一口气。
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既然大人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不藏着掖着，想与大人说几句真心体己话。”
陆启霖望着他，似笑非笑。
体己话，真心话？
跟初见第一面的人说？
也罢，毕竟送来的银钱深入人心，的确会让他们有此错觉。
“你说。”
“还望陆大人恕我等冒昧。”
袁溪山清了清嗓子，“大盛打下昊海，以后我等便是大盛的子民，既然是子民，自当忧心家国大计。
而今昊海百业待兴，朝廷急需银钱，是以我等想告诉陆大人，不要施下多少恩惠，以往如何还是如何，我等会督促百姓和帮工们，配合朝廷征税纳赋，绝不拖沓。”
来了!
果然如陆启霖所预料，这些蛀虫怕自己利益受损，忧心他提前放出去的消息是真。
“诸位是何意？”
陆启霖只做不知，惊讶问道，“你们齐齐过来，可是希望本官跟陛下提议，减少些赋税？”
他笑着道，“你们放心，此间家国大事初定，昊海的赋税不会过重，陛下有意清减。”
袁溪山变了脸色。
“大人，我等的意思是，不用减税。”
陆启霖抬眼，“为何？于你们不是好事吗？少拿些银钱出来，家中产业能更好周转。
你们怎么反着来？开玩笑的吗？”
袁溪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这个陆启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顿了顿，料想此人年轻不懂其中猫腻，他笑了笑，继续解释。
“大人有所不知，此乃积年沉疴，牵一发动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