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政汗如雨下地離開了御書房，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可他後背的里衣早已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心里發冷但此刻又熱。
他快步穿過宮道，直到拐進一處無人的角落，才停下腳步，靠在牆上，閉上眼。
方才那一幕，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里不停地轉，父皇坐在偏殿里，之前劉政不是不知道帝王最擅長收斂自己的情緒，而此刻的劉政，卻還是分辨不出父皇的心思。
“這些事情，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劉政知道，這是今夜最難答的一道題，他跪了下來，雙手作揖，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然後，他有頭緒了。
“兒臣部下一早便查到了這件大事。”
“可兒臣惶恐——”他頓了頓，頭埋得更低，“這案件牽扯皇後、賢妃，還有些許兄弟情誼，兒臣不敢妄下定論，只能與部下加緊追查。
“查到真相後，立即向父皇稟告此事。
“因此事涉及銀兩及皇家威嚴，兒臣便深夜到此。
“豈料會與賢妃娘娘撞上——”
他略停頓了一下，聲音里帶了一絲懊惱︰“這倒是兒子疏忽了。”
父皇听完這些話後，沉默了很久，然後父皇開口了，“你是朕的兒子。”
劉政的呼吸微微一頓。
“除了不能忤逆不孝，這天下終究還是姓劉。”父皇的聲音不高，又繼續著，“你想做什麼，便去做。”
“我現在竟不知——這大樹也有了枯枝敗葉。”
劉政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這事你怎麼看？”父皇又問。
劉政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兒臣記得，太傅說過——”他頓了頓，“不聾不啞，不做家翁。”
父皇看著他，沒有說話，那目光，像在看一個終于長大的孩子，“若是你，你又當如何？”
劉政的心跳漏了一拍，“兒臣不敢逾矩……”
“叫你說，便說。”
劉政深吸一口氣，然後他一字一句，把自己方才在心里盤算過無數遍的話，說了出來。
“若是是兒臣——”他頓了頓，“臣會處死伍家，以儆效尤。
“重查羅家駙馬案，以示威嚴。
“用賢妃娘娘，代替皇額娘。”
父皇沉默了片刻，“為何？”
劉政抬起頭，“處死伍家，以儆效尤——讓天下人知道，貪墨者，死路一條。”
“重查羅家，以示威嚴——讓朝臣知道，駙馬家犯法，亦不姑息。”
“用賢妃壓制皇後——”他頓了頓，“此解，父皇覺得如何？”
父皇看了他很久，久到劉政的膝蓋開始發麻，然後父皇開口了，那聲音里，帶著一絲劉政從未听過的東西。
“我這些年來倒是疏忽你和小十一了。”
劉政听完後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可會怪朕？”
劉政伏在地上，他沒有立刻回答，不是不知道該怎麼答。
他怕一開口，聲音會抖，可他還是開口了，因為他是臣子，陛下是陛下，“兒臣——”他的聲音有些啞，可他還是穩住了，“兒臣不敢。”
“兒臣只願——”他頓了頓，“父皇安康，社稷永安。”
父皇沒有說話，他只是擺了擺手，“下去吧。”
劉政越想越覺得——
幸好來早了。
很慶幸自己帶著證據來找父皇。
雖然自己留了後手，但終究不是上策……
按照父皇的意思——
是他也覺得自己的威嚴被挑釁了？
還是貪墨這件事本身？
劉政甩了甩頭，將這一切拋諸腦後了。
有些事，想太多沒用。
該來的，總會來。
果不其然，今日上朝。
父皇龍袍加身，威儀赫赫，他開口了 一字一句，按照昨夜劉政說的那些——
處死伍家，以儆效尤，重查羅家，以示威嚴，賢妃暫代六宮事宜。
劉政站在皇子隊列里，垂著眼，一動不動。
可他心里，有一種感覺，雖然劉政念過的書很多……很多。
但此刻，他搜遍腹中所有詩書，竟找不到一首詩，可以抒發自己內心的喜悅！
不是那種狂喜，不是自鳴得意。
是一種終于等到今天的喜悅的感覺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雖然不是出于什麼名家名言，是他小時候，听宮里的老太監說過的一句話——“老天爺，你終于睜開眼了。”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說這話的人，一定是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終于等到了。
等到，終于被看見了。
劉政抬起頭，目光越過層層人影，落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是他的妹妹劉令儀。
她也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
她沒有看他，可他看見她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和他昨晚的一模一樣，真不愧是我的妹妹，連笑都笑得如此好看和明媚！
劉政收回目光，他望著御階之上的父皇，望著這金碧輝煌的紫宸殿，望著這滿朝文武。
他在心里，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
老天爺，你終于睜開眼了……
自己和妹妹幼年時，早年喪母，每逢其他姊妹、兄弟的生辰，在他們摔倒時，他都很羨慕他們。
羨慕他們有母親，可以在他們大哭時有個溫暖的懷抱，可以有母親說“別怕，有我在呢。”
他和令儀就沒有，母妃走得太早了。
早到他只記得仇人，早到令儀應該都還沒來得及記住母親的臉。
那些年，他們只有彼此。
他摔倒時，是令儀跑過來，笨拙地扶他起來，說“阿兄別怕，我在”。
是自己生病時，是令儀跑去了父皇宮里，哭著求父皇，自己才能活下來。
他們開始逐漸長大，逐漸都知道，告訴父皇，父皇也不會來。
父皇太忙了，後宮太大了，他們太不起眼了。
可今日，終于不一樣了，他劉政封王了！劉政終于可以抬起頭，昂首挺胸了……
妹妹，你看見了嗎？哥哥終于有機會了，哥哥終于有能力了，可以讓妹妹听到那句話了，“別怕，有哥在呢。”
“哥哥再也不讓劉令儀受苦了。”
“哥哥終于有能力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頓了頓，“命運總是眷顧我們的，不是嗎？若是這老天不長眼，那他劉政就開個口子讓老天開眼！”
可他的眼眶，有點熱，但他沒有低頭，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就只能那麼站著，站得筆直，像自己的妹妹劉令儀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