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棋局
父皇不能死，既然那血是假的，那昏迷也是假的？難道中毒也是假的嗎？
可父皇如今確實沒有好轉的跡象，難道只有血是假的？
這些事情，他自然不可能如實和柳相遠說。柳相遠雖然是他最為信任的人，可這件事，不能讓他知道。要是自己猜錯了，那多年的棋局就將功虧一簣。要是自己猜對了，那麼父皇究竟在下一盤怎麼樣的棋？難道連自己都是一方的棋子嗎？
不久後就回到了寢殿外，燈火通明。
太醫們還在進進出出，個個面色凝重，腳步匆匆。藥罐子在廊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苦澀的藥味彌漫在整個庭院里，濃得嗆人。
高祿壽站在門口，遠遠看見劉政走來，連忙迎上去，躬身道︰“殿下，陛下還沒醒……”
劉政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推開門，走了進去。
寢殿里彌漫著濃濃的藥味，比外面還要濃上幾分，混著燻香的氣味，聞起來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劉政站在榻前，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母後呢？”這是他進去後的第一句話。
高祿壽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皇後娘娘方才守了半個時辰，剛走不久。說是回去歇一歇，明日再來。”
他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是皇後娘娘的兄長私下里求見，說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所以娘娘先行離開了。”
劉政的目光微微一閃，沒有接話。
“林太傅呢？為何還沒有來？”
高祿壽躬身道︰“回殿下的話，林太傅因為來的路上太急，天黑路滑，不慎踩進了水窪里，鞋襪都濕透了。如今正在偏殿換洗收拾，很快就來。”
“好，我知道了。”
劉政點了點頭，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皇帝的臉。
“你下去吧。”
“是。”
高祿壽無聲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殿內只剩下劉政和昏迷的皇帝。他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一炷香未到，門外傳來高祿壽的聲音︰“殿下，林太傅已經在外面候著了。”
劉政抬起頭，眼中的那層迷霧瞬間散去，恢復了平日里的清明。
“快請。”
“是。”
門開了，林文正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進來，他的鞋襪顯然已經換過了，衣袍下擺還帶著些許水漬的痕跡，臉上的疲憊卻遮不住，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連夜趕了多少路似的。
他走進殿內，先是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目光微微一凝，隨即轉向劉政，顫巍巍地要行禮。
“太子殿下。”
“林太傅免禮，”劉政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沒有讓他拜下去，“深夜勞煩太傅入宮，實在是事出緊急，還望太傅見諒。”
林文正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劉政沒有寒暄些什麼，只是看著他，開門見山。
“林太傅可知父皇中的是什麼毒？”
林文正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龍榻邊，低頭看著劉胤的臉，看了許久。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似乎混雜了心疼、還有憂慮？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劉政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繼續說下去︰“太醫院的人並沒有查出來是什麼毒，說是幾種毒混在一處，藥性可能相沖，他們不敢貿然用藥。”
林文正終于收回目光，看向劉政。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拄著拐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殿下信嗎？”他忽然開口，聲音蒼老而沉穩。
劉政沉默了片刻。
“本宮……不知道該不該信。”
林文正點了點頭，那神情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他沒有再說什麼，而是慢慢伸出手，探向劉胤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脈門上，閉目凝神，細細診了片刻。又翻開劉胤的眼皮看了看，又湊近了去嗅那唇邊的氣味。
劉政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沒有出聲打擾。
林文正收回手，轉過身，看著劉政。
“殿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听見，“陛下這毒，老臣曾在越祈見過。”
劉政的瞳孔微微一縮。
“越祈？”
“是。”林文正點了點頭，“十年前，老臣奉先帝之命出使越祈，曾見過當地一種奇毒，名為‘百日眠’。中毒者面色灰白，唇色青紫，呼吸微弱，脈象若有若無，與陛下如今的情形一般無二。”
“百日眠……”劉政輕聲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
“此毒之所以叫百日眠，是因為中毒後會陷入沉睡，少則數日，多則百日，若不及時解毒，便會一睡不醒。”林文正的聲音沉穩，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是在給劉政講課一般，“而且此毒極為刁鑽，尋常解毒之法不僅無用，反而會催動毒性，加速毒發。”
劉政的心沉了下去。
“那可有解毒之法？”
林文正沉默了一瞬，從袖中緩緩摸出一個小瓷瓶，青白色的瓶身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殿下，老臣這有一顆太後賞的九轉回魂丹，說有起死回生之效。當年太後賜予老臣時，曾言此丹可解百毒、續命七日。老臣一直珍藏著，未曾舍得用。”
劉政的目光落在那小瓷瓶上，心頭一跳。
“那此刻便給父皇服下吧，”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朝中大局還需要父皇主持公道。”
他伸手就要去接那瓷瓶。
林文正卻拉住了劉政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穩得出奇。
“殿下，”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老臣還沒有說完。”
劉政愣住，看著林文正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林文正松開他的手，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將拐杖靠在身側，然後緩緩跪了下去。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寸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膝蓋觸地的那一刻，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接下來我要宣太後遺詔，太子殿下接旨。”
劉政的瞳孔驟然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