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一高一矮，交疊在一處。
在劉胤的床前，依然是一人跪，一人站立，只是與剛剛不一樣的是，劉政跪在地上听旨，而林文正則站著，手持一卷明黃絹帛，神色肅穆。
那卷絹帛邊緣微卷，顏色已不如新帛鮮亮，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東西了。林文正展開它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年邁，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劉政跪在地磚上，膝蓋觸地的瞬間，一陣涼意從膝下蔓延上來，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絹帛上，心頭翻涌著說不清的波瀾。
遺詔，皇祖母的居然留有遺詔。
皇祖母薨逝已有一年有余，為何遺詔至今才拿出來？為何藏在林文正手中？為何偏偏選在父皇中毒昏迷的這個夜晚？
這些問題在劉政腦中飛速轉過，一個接著一個，像是一串解不開的結。可他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只是垂著手，靜靜地跪著，听林文正一字一句地宣讀。
林文正清了清嗓子，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蒼老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莊重，像是換了一個人。
“南詔國仁聖皇太後遺詔——”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里回蕩，連燭火都似乎顫了一顫。
“予以涼德，獲奉宗廟二十有三載。今形神將離，大期將至，特留遺命，以告中外。”
林文正的聲音沉穩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像是怕漏掉了一個字，便是對先人的大不敬。
“惟國家繼統，當擇賢明。四皇子政，仁孝夙成，久居予側，親承訓誨，堪膺神器之托。今命太傅林文正，持節奉璽，立為嗣君。”
劉政的身子微微一震。
立為嗣君，皇祖母遺詔中，立的是他？
竟然不是太子之位，太子他已經做了。遺詔說的是“嗣君”，那可是繼承大統的君王！
他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一瞬，又很快壓了下去。
林文正的聲音還在繼續。
“文正者，予之介弟也，忠貞篤誠，才兼文武，與予同氣連枝，實汝至親。凡所規畫，可悉咨之，當如予親臨。”
劉政听到這里，心中一動。
予之介弟也，林文正是皇祖母的弟弟？
他抬起頭，看向林文正。燭光映在林文正那張蒼老的臉上，皺紋深深淺淺，像是一張被歲月揉皺的紙。那雙眼楮卻亮得驚人，渾濁中透著銳利，與平日那個在朝堂上沉默寡言的老太傅判若兩人。
林文正沒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遺詔上，繼續往下念。
“嗚呼！予自總攝宮闈，夙夜惕厲。不意宵小潛伏，宮禁失嚴，六詔之中，竟有包藏禍心者，潛布間諜于臥榻之側。此予夙夜痛心之事，亦嗣君所當深戒也。今雖未得其主，然天網恢昭，終有彰明之日。”
這一段的語氣明顯沉重了幾分，帶著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憤懣與不甘。
“夫南詔立國，依蒼山而枕洱海，賴六詔歸心，諸蠻向化。今當繼先君之志，一統六詔，南撫交趾，北和吐蕃，西通天竺，東結唐廷。予之素願，惟在疆土日闢，黎庶安康。嗣君其念之哉！”
林文正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慷慨激昂之氣，在這深夜的寢殿里回蕩。
“布告遐邇，咸使聞知。”
“武隆三十一年 季春月 壬寅日。”
最後幾個字落下，殿內重新歸于寂靜。
林文正緩緩收起遺詔，雙手捧著，轉過身來，面對跪在地上的劉政。
劉政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能听見彼此的呼吸聲。
良久，劉政抬起頭，看著林文正。
“這是皇祖母的親筆信。”
林文正點了點頭︰“是。”
劉政的目光從遺詔移到林文正臉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林太傅你是皇祖母的胞弟？”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劉政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林文正——朝中那個不偏不倚、從不結黨的林太傅——竟然是皇太後的親弟弟？
林文正沉默了一瞬，那雙老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像是回憶，像是感慨，又像是一種說不清的苦澀。
“是。”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燭火燃燒的細響蓋過，“老臣與太後，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
劉政跪在地上，仰頭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林文正垂下目光，看著跪在地上的劉政，緩聲道︰“此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太後臨終前，將這卷遺詔交予老臣，命老臣在關鍵時刻拿出來。她說，南詔的朝堂上，她信不過別人，只信我這個親弟弟。”
“殿下，”林文正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來，“請起吧。”
“林太傅，”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皇祖母遺詔中說，‘不意宵小潛伏，宮禁失嚴，六詔之中，竟有包藏禍心者，潛布間諜于臥榻之側’——皇祖母說的是誰？”
“皇祖母薨逝已有一年有余，”劉政繼續說下去，聲音越發平靜，“她臨終前寫下這些話，說明她在世時就已經察覺到了什麼。她說的‘宵小’是誰？‘包藏禍心者’又是誰？”
“太傅，你知道，是不是？。”
林文正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太後之所以留下這卷遺詔，之所以讓老臣隱忍至今，就是為了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林文正沒有回答，而是轉過頭，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劉胤。
“父皇中毒——”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也是你算到的？”
林文正猛地轉過頭，看著劉政，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殿下，”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嚴厲，“陛下中毒，老臣與你一樣，是今夜才知道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這卷遺詔，太後是留給殿下在危急關頭用的。如今陛下昏迷不醒，宮中暗流涌動，正是最危急的時刻。老臣此時拿出遺詔，不是因為它與陛下中毒有關，而是因為——”
他看著劉政的眼楮。
“有人不想讓陛下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