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周雲舒並沒有走出那扇被“這是為你好”的門時，就被皇後攔住了去處。
她的手剛觸上門扉，指尖還沒來得及用力，門就從外面被推開了。
周雲舒看著皇後崔明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于是問道︰“姐姐，你是什麼時候來的？翠雲呢？”
“我剛剛才到，翠雲那丫頭已經死了。”
“你怎麼敢動我的人？！”她的手從門扉上滑落，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留下幾道深深的月牙痕。
“她自己說的，奴才可以為了主子出生入死。”
“她在哪里？！”
“你找不了她。”
“為什麼？！”
“自然是你做的好事啊。”崔明月看著周雲舒身後榻上早已斷了氣的皇帝。
周雲舒順著她的目光轉過頭，看了一眼榻上的劉胤。
周雲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崔明月，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捋了一下，隨後，她斬釘截鐵地說道︰“是你讓翠雲做的？”
崔明月並沒有辯駁些什麼，她就用手捂著帕子，仔細的听著。
“那些補品，還真是你讓她端的。你利用她，利用完了就把她殺了。”
崔明月看著她，終于開口了︰“本宮可沒有殺她，她是自己死的，就這麼一頭撞死在宗廟的牌位前。她是在替你先死，她知道你活不成了，所以她先走一步，在那邊等你，為你搭橋鋪路。”
周雲舒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可她的眼淚卻從眼角滑落又笑著問道︰“姐姐，你說，我們這輩子，到底在圖什麼？”
圖什麼？圖家族的榮耀？圖陛下的寵愛？圖後位？圖兒子的前程？圖什麼呢？她想了半輩子，沒想明白，現在要死了，還是沒想明白。
說完後她看著一直以來端莊大方的崔明月。
從閨閣起，她在長輩的口中就是女子的典範，閨中之翹楚。當年她第一眼看見崔明月時，她就在想，崔明月是不是從出生就不會哭鬧，還可以坐起來對著穩婆說姿勢不對，錯了，你怎麼可以這樣的人。她想，崔明月是不是生來就是完美的？
而崔明月則看著閨中就大名如雷貫耳的周雲舒。從長輩口中，她是驕縱跋扈的，可她很羨慕她。因為當年崔明月一看到她，就知道她們不一樣。周雲舒早年喪母，家中父親視她們兩姐妹是掌上明珠，這在整個朝堂都不算什麼秘事。
以至于她周雲舒不需要循規蹈矩，她的母家是將軍之後，父家又是股肱之臣，她可以笑就大聲笑，可以哭就放聲哭，可以發脾氣就發脾氣，可以說不就不。她活得比崔明月痛快多了。
以至于在听到兄長崔實連夜趕來遞話時，崔明月就唯恐周雲舒又在從中作梗！因為她們一出生起仿佛就是對立的，家族勢力是對立的，就連生下的孩子也只能對立。可身為女子，她又不想和宮中人對立。無奈啊，身為皇後，她必須權衡，又身為劉令瑤的母親，她必須得體大方。
她是皇後，是母儀天下的皇後，是所有人的榜樣。她不能錯，不能倒，不能讓人看到她有一絲一毫的軟弱。她不是生來就會笑的，她是一點一點學會的。她不是生來就知道怎麼活的，她是一步一步摸索出來的。她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
可今日，崔明月卻做了一件她許多年未曾再做過的事——說謊。
她說翠雲是為周雲舒死的。她說翠雲在那邊等周雲舒，替她搭橋鋪路。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可她還有另一個謊，藏得更為隱秘，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
她其實一開始在周雲舒喂藥起她就在了。不是“剛剛才到”，她從一開始就在，從周雲舒端著那碗黑色的藥走進寢殿的那一刻，她就在了。
她譴退了宮人們，隨後就在扒牆腳，听牆根，她的呼吸放得極輕極慢，生怕發出一絲聲響驚動了里面的人。
她听到周雲舒說“不好！我不要”，听到周雲舒說“現在我只想要你死”，她無比激動，因為她听到周雲舒說出了她想說卻從不敢說的話，在這一刻，崔明月不再是奇怪的人。
她從一開始劉胤說封她為皇貴妃就想推門進來的。她的手已經抬起來了，指尖已經觸到了門扉，她想推門進去，想阻止這一切，想告訴劉胤——你的女人在殺你，你的妃子在喂你喝毒藥！
可她沒有。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只覺得異常暢快。那種暢快來得突然，像一股熱流從心底涌上來，涌遍全身，讓她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了。
她不想救劉胤，她也想讓他死，她想讓他死在周雲舒手里，死在那個他從來不曾真正愛過的女人手里，死在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里，甚至她是討厭劉胤的，甚至她比周雲舒恨劉胤還要早！
以至于周雲舒一反常態說她不要，可最為反常的是，崔明月也並沒有覺得這是異常的，而是繼續做著自己不擅長的事情——听牆根！
她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殺過人，害過人，算計過人。她做過皇後該做的一切，不該做的一切，能做的一切，不能做的一切。可她從來沒有做過听牆根這種事。
她听著劉胤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微弱，從微弱變得若有若無，最後徹底消失。她听著周雲舒的腳步聲從榻邊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榻邊。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也是凶手。
不是幫凶，是同謀，也是共犯。她本可以推開那扇門，本可以救劉胤，本可以阻止這一切。可她沒有，她只是選擇了站在門外，听著他死，听著他一點一點地斷了氣。
等周雲舒一點點冷靜下來後，早已恢復原樣的崔明月推開了那道門。
她的衣裳整整齊齊，她的發髻一絲不苟，她依然是那個母儀天下的皇後，依然是那個所有人眼中無懈可擊的崔明月。
可在此刻，她也是殺害親夫的幫凶，是她心甘情願的。
她站在那扇門外，听著里面的一切，心里叫囂著一個念頭——讓他死！讓他死吧！讓他早點死了，這一切就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