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翠雲咽氣後，她口中的主子也正在皇後的面前，慢慢地咽了氣。
不，不是“慢慢地咽了氣”，準確地說是被崔明月慢慢地放干了她的血。
周雲舒躺在那里，手腕上那道口子已經不疼了。刀刃劃開皮膚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痛，她只是感覺那毛巾似乎越來越溫熱，而
血腥味也開始在自己四周開始彌漫開來，像一朵看不見的花，一點一點地綻開，一點一點地把她裹進去。
周雲舒用余光能看到崔明月，看到她精致的發髻，看到她鬢邊的赤金鳳釵，那鳳釵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像一只真正的鳳凰，棲息在崔明月的發間。
她原先也有那麼一刻認為崔明月是天上的月亮，皎潔而遙不可及，奈何現在是青天白日，並沒有什麼月亮，而月亮只在夜里出現，只在黑暗里發光，現在是白天，太陽刺眼得很，照得她睜不開眼楮。
她恨崔明月，恨劉胤，恨周氏，更加恨自己！她每時每刻只覺得自己與 畬沒有任何區別。
躺在那里，血一點一點地流干，周雲舒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可奇怪的是，那些藏在最深處的記憶，卻在眼前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像有人把壓箱底的老物件一件一件翻出來，攤在她面前，讓她看最後一眼。
她想起最後見到皇帝的時候。那男人躺在病榻上，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了。他髒了，連扔都沒人願意扔。
可他還是皇帝。只要他還活著，這宮里的天就不是她的天。只要他那雙眼楮還能睜開，她周雲舒就永遠只是一顆棋子，一顆可以隨時被丟棄的棋子，一枚可以用完就扔的廢子。
那時，她端著藥碗走進寢殿。那藥是黑色的，無時無刻散發著異常苦澀的氣味，聞著就讓人想吐。她走到榻前，跪下來，低聲喚了一句︰“陛下，該喝藥了。”
病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問道︰“我這是怎麼了？”
周雲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害怕露餡，因為這碗不是治病的藥，是送命的藥，是讓他的五髒六腑盡數毀滅的藥；她害怕自己手抖，害怕自己眼神不對，害怕劉胤從她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因此她只能強迫自己，讓自己一如以往般將藥湯給他喂下去，動作要穩，表情要柔，像從前每一次喂藥一樣，像一個溫順的兔子。
她舀起一勺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他張開嘴，喝了；又喂一口，又喝了；再一口，還是喝了；一口接一口，一勺接一勺，他的喉結一上一下地滾動，每滾一下，周雲舒的心就緊一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緊張還是在期待，她只知道，這碗藥喝完了，她的仇就報了，她的恨就消了，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件事，就做完了。
不久後，他終于開始起反應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嘴唇開始哆嗦，一切都是毒發時該有的樣子，一切都在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周雲舒坐在榻邊，看著這一切，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久到她以為這一天永遠不會來。她想過無數次這一刻的場景——她應該笑，應該大笑，應該放聲大笑，笑到眼淚流出來，笑到嗓子啞了，笑到所有人都听見。
可為何如今她一點都不痛快？
她應該痛快的，可她不痛快。
因為這男人還不死！
他的眼楮還睜著，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在臨死前做最後的掙扎。他怎麼還不死？為什麼還不死？她都等了大半輩子了，他怎麼還要讓她等？
他和我說︰“舒兒，將解藥給我，我封你做皇貴妃和皇後比肩，你不是一直想要嗎？我如今給你，可好？”
劉胤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抓住了周雲舒的手腕，“舒兒，我只要你給我解藥，我即刻就把半壁江山都給你。”
周雲舒低頭看著那只手，看著那凸起的骨節，看著那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的指尖。
她忽然覺得可笑。這個男人，這個九五之尊，這個她恨了半輩子的人，此刻像一條被人從水里撈上來的魚，嘴巴一張一合，眼楮瞪得溜圓。
“不好！我不要！
“你現在的命都把握不了，你為何還想讓我的命放在你的手上？憑什麼？就憑你是天子嗎？
“天子不是愛他的子民嗎？如今他的子民不想讓他活了，做為天子，你能讓我如願的對不對？”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皇貴妃？皇後？你以為我是在在乎這些？”
她搖了搖頭，“錯了，我之前想要的你不給我的，現在我只想要你死，做得到嗎？”
劉胤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讓我們在後宮里斗這斗那，你以為是賭坊里斗那誰贏嗎？你以為你在押誰贏嗎？”
周雲舒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又帶上了一種壓抑了太久終于爆發出來的尖銳，不斷地質疑道︰“你以為我們是什麼？是蛐蛐？是斗雞？是你在賭桌上押的籌碼？”
“我周雲舒今日告訴你，我過夠了！”
“你成日和我說，我這是為了你好，為了孩子著想你先讓一讓，那你為了我們的孩子能不能今日先死一死？”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劉胤的聲音已然不復從前的鏗鏘有力，而是斷斷續續的。
這就對了，藥起作用了。
周雲舒看著他那副模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滿足，似乎是一塊壓在心里多年的石頭，終于在今日被搬開了。
只見他說︰“你……你……就是……一個瘋子！你……你怎敢如此……如此大不敬！？”
“陛下，好好睡吧，你啊，活得太難了，我這在幫你解脫呀，我這不是在為你好？你可曾喜歡？”
她伸出手，慢慢拿起皇帝身邊的濕透了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一字一句地說著︰“你不是最喜歡對我說‘我這是為你好’嗎？”
“現在，輪到我了。”
周雲舒看著他，看了很久，直到他終于沒有往日讓她討厭的模樣了，她終于挺直腰板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冠，理了理鬢角，確認自己看起來無懈可擊之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