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好妹妹賢妃卻沒有回應。
周雲舒靠在她的肩膀上，崔明月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等來的只有無人回應沉默。
于是崔明月抬著周雲舒又回去了那道門，不是走回去的，是一步一步挪回去的。她的手臂搭在崔明月的肩上，她的頭歪在崔明月的頸窩里，噴出來的氣還是溫熱的，一下一下，拂過崔明月的鎖骨，癢癢的。
那道門還開著，和她出來時一模一樣。
劉胤還躺在那里，就在偏殿。
劉胤和周雲舒之間，不過一牆的距離。
一牆之遙。
活著的時候，他們隔著那麼多，隔著君臣之分，隔著嫡庶之別，隔著崔明月，隔著劉映荷，隔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
死了，反而近了；只差一牆，一堵牆，不到一尺厚；他在牆那邊，她在牆這邊；他躺著，她也躺著；他是死人，她快死了。
他們終于平等了，終于不需要再隔著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可崔明月還是沒有將周雲舒和劉胤放在一起。
她伸出手比了比，正在反復確認每一個細節——這個距離，那個距離，這個角度，那個角度。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精確到毫厘的活計。她可以把周雲舒挪過去，挪到劉胤身邊，讓他們肩並肩躺著，像一對恩愛的夫妻，像一雙被擺放在棺材里的再也分不開的死人。
她覺得劉胤不配。
不配。
這兩個字從她心里冒出來的時候，崔明月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用這兩個字了；這世上哪有什麼配不配？只有贏家和輸家，只有活著的和死了的，配不配？那是小姑娘才會說的話，是她年輕時才會有的念頭。
她現在是什麼？是皇後，是贏了的人，是站在廢墟上的人。她不該說“不配”，不該還在意這些。
可她就是覺得劉胤不配。
他活著的時候，什麼時候正眼看過周雲舒？他寵她，是因為她好看；他寵她，是因為她听話；他寵她，是因為她是周家的女兒。
他從來沒有把她當成一個人來看待過，從來沒有問過她想要什麼，從來沒有在意過她開心還是不開心。他只是把她當成一個物件，一個可以拿來用的物件，一個用完了就可以扔的物件。
他死了，倒想跟人家躺在一起了？憑什麼？
她看著周雲舒安安靜靜的樣子，想起了張嬤嬤也是這麼安靜地躺著。不一樣的是，周雲舒還有些許呼吸，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睫毛還在輕輕顫動，像一個正在做夢的人。而張嬤嬤那時候，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張嬤嬤死的時候，她剛剛變成了皇後，一國之母。鳳冠戴在頭上，沉甸甸的，壓得她脖子疼。可她不敢摘，不能摘，不會摘。她要戴著它，戴一輩子，戴到死，那是她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可真正戴上的那一刻，她只覺得重，只覺得累，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她只要一看到張嬤嬤的嘴臉，她就會想起母親和父親對自己的諄諄教誨。張嬤嬤是母親身邊的陪嫁，從小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學規矩，看著她嫁人，看著她變成皇後。張嬤嬤的嘴臉，就是父母的嘴臉。張嬤嬤的眼楮，就是父母的眼楮。張嬤嬤站在那里，什麼都不用說，崔明月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可她不喜歡，她討厭！
她感覺被束縛起來，像被人用繩子捆住了手腳，像被人關進了一個看不見的籠子，她掙扎過，甚至喊過、哭過、鬧過。
可沒有人理她，沒有人幫她，沒有人替她松綁。
所有人都告訴她，你是皇後，你要得體，你要大方，你要母儀天下！你是皇後，你不是你自己！
于是她要張嬤嬤為自己搭橋鋪路……為自己的賢良名聲付出彩頭，只是這個彩頭不是她的忠心，而是她的性命。
她和張嬤嬤說︰“想通了，要為家族博一個未來。”
那時張嬤嬤非常地欣慰。
她看著崔明月的眼楮，里面全是光，全是希望，全是欣慰，“娘娘終于想通了，老奴死也瞑目了。”
而那時宮中最為受寵的是越祈國的一位妹妹。
那女子生得極美，一雙眼楮像是會說話，笑起來的時候整個宮殿都亮了，不僅會唱歌還會跳舞，吃飯也賞心悅目的，可那時的崔明月開始變得茶飯不思，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燒。
她不是嫉妒那個妹妹受寵，她是怕——怕那個妹妹生下皇子，怕她們崔家這麼多年的苦心經營全都打了水漂。
她和張嬤嬤一合計，她讓張嬤嬤下毒，讓那妹妹不再有孕。
當初的理由是什麼來著？不能有人先比自己誕下皇子，對，就是這個理由。
冠冕堂皇，正大光明，說出去誰都不能說她錯。
她是皇後，她是國母，她要為社稷著想，為江山著想，為皇嗣著想，誰都不能說她錯。
張嬤嬤接下了這個差事，沒有猶豫，沒有推辭，沒有多問一句，她是崔家的家生奴才，她的一切都是我們崔家給的。
崔家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崔家要她死，她就死！她以為她在為崔家做事，以為她在為崔明月鋪路，以為她在為家族的未來添磚加瓦，可崔明月知道，不是這樣的，她只是不喜歡被束縛罷了，這只是一個借口。
而張嬤嬤就這麼死了，死得干干淨淨，死得利利索索，崔明月讓人在張嬤嬤的房里搜出了毒藥，又讓人在張嬤嬤的枕頭底下翻出了一封“認罪書”，認罪書里寫著，張嬤嬤因為皇後有恩于自己，而嫉妒那越祈妹妹受寵，所以自己要報恩下毒害她。
寫得好，寫得太好了，字字句句都是張嬤嬤的口吻，連張嬤嬤自己看了都會信。
沒有人懷疑，沒有人追查，沒有人替張嬤嬤喊冤，一個老奴而已，死了就死了，誰會在意？
崔明月站在偏殿里，低頭看著周雲舒的臉。
當然除了自己的母親外，她誰都騙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