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的死訊傳回崔家時，僅過去了不到兩個時辰。
崔明月看著眼前的母親，她叫趙玉環，她和母親相處了整整十七年的光景，她從襁褓中的嬰孩長成了鳳冠霞帔的皇後。
消息是崔明月自己讓人送回去的。
一封簡短的帖子，寥寥數語，像公文不像家書，像通報不像問候；帖子是她親手寫的，字跡工整，措辭得體，每一句都經過反復掂量，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寫完之後，她看了三遍，確認沒有任何破綻，才讓人送出去。
帖子上寫著︰張箐因下毒事發，畏罪自盡，念其多年侍奉崔家，準其家人收尸安葬，不另追究。
帖子送出去的時候，崔明月正坐在妝台前，讓宮女替她卸妝。
“殿下，好了。”
崔明月點了點頭，擺了擺手，示意宮女退下。
她在等，等母親來，她知道母親一定會來，她是這世間最熟悉她的人。
門開了，宮女進來稟報︰“殿下，夫人到了。”
崔明月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理了理鬢角，確認自己看起來無懈可擊之後，邁開步子，朝正殿走去。
正殿里，燭火通明。
趙玉環站在殿中央，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只戴了幾支銀簪，臉上沒有什麼妝容。她已經不年輕了，眼角有了皺紋，鬢邊有了白發。
看見崔明月進來，趙玉環立刻跪了下去，她的額頭貼著手背，她的身子伏得很低，她的聲音是這樣的平穩而恭敬，听不出任何情緒。
“臣婦崔趙氏，參加皇後殿下，祝願殿下千秋萬代，萬福金安。”
“起來吧。”
“母親深夜入宮，所為何事？”崔明月明知故問，聲音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
“臣婦听聞張嬤嬤出了事，心中實在不安，怕殿下做噩夢，特來帶了些吃食。”
“不安？母親是怕張嬤嬤死得不干淨，還是怕她死之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殿下說笑了，張嬤嬤是崔家的老人，臣婦只是念及舊情，想來送她一程。”
“念及舊情？母親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此念舊了？”
“月兒，張嬤嬤的事，是你做的吧？”
“母親既然知道，那母親打算怎麼辦？把女兒送去大理寺？還是寫一封奏折，呈給陛下，說皇後殺人了？就說皇後嫉妒別的妃嬪受寵，母親要大義滅親，也不失為一段佳話呀！”
趙玉環看著她，搖了搖頭，“月兒，母親並沒有怪你。相反，母親覺得你做得很好。”
崔明月愣在了原地。
“她是越祈使臣進貢給我們朝廷的人，若是產下孩子，無論男女，都是禍患。繼承皇位的人，可以是世家的血脈，說句不好听的也可以是反了我們的人——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娘希望孩子你能明白。”
崔明月站在那里，听著母親的話，每一個字她都听懂了，可連在一起，她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了。她以為母親會罵她，會怪她，會告訴她“你不該殺人”。
“張嬤嬤知道得太多了，她活著，對崔家是個威脅，你除掉她，是做了一件對的事。那女人僅不到一月的時間便升至嬪位，變成順嬪，要是讓她有孩子，豈能作保越祈不會因為這個孩子而對我們世家或者是皇家大動干戈？”
“可張嬤嬤她是母親身邊的人，她跟著母親那麼多年，母親不會怪我心狠嗎？她——”
“她是一個奴才。奴才的命，從來是不值錢的。孩子，當你覺得拿不住對方的時候，便是對方的死期，切記，否則就會變成你的。”
“月兒，你記住了，你是皇後，是崔家的女兒，是這朝廷最尊貴的女人。你的手上可以沾血，但不能讓人看到血；你可以殺人，但不能讓人知道你殺了人；你可以不擇手段，但必須讓所有人覺得你是光明正大的。”
她伸出手，輕輕拂過崔明月的臉頰，“這是母親教你的最後一課，而你如今做得極好。”
趙玉環收回手，退後一步，重新跪了下去，她的額頭貼著手背，她的身子伏得很低，她的聲音平穩而恭敬，和剛來時一模一樣，“臣婦崔趙氏告退，願皇後殿下夜夢吉祥，長壽康寧。”
之後，第三個月，她失去了母親，又成為了別人的母親。
她不斷的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母親，可她做不到，因為她的母親病逝了，她抱著劉令瑤哭泣，她說，“母親沒有母親了，母親怎麼辦才好？”
第二日，她又恢復如初了。
妝台前的銅鏡映出她的臉，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角那抹弧度恰到好處。
她想通了。皇權可以讓一位母親跪下來拜別自己的女兒，而在沒有皇權的時候，這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明白了一件事︰唯有權力，方為正道。
權力可以讓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可以讓母親變成臣婦，可以讓女兒變成殿下，可以讓血肉至親變成君臣之別。沒有權力的時候，你什麼都不是；有了權力，你什麼都是。
可惜的是，這周雲舒醒悟得有些晚了，太晚了，晚到自己已經喪心病狂了。
于是在周雲舒听到的情況下，她用刀劃開了周雲舒的手腕。
那是她第一次用刀，刀刃很薄，很利，自然不知道刀是需要開刃的，輕輕一劃，皮膚就開了，可未開刃的刀卻不會傷人。
她把帕子浸濕了，敷在周雲舒的手腕上。溫熱的毛巾能讓血不凝固，能讓血流得更久，能讓死來得更慢。
她就一點點看著，蠟燭的蠟一滴一滴地落在燭台上。
滴答，滴答，滴答……
她知道，周雲舒一定會以為她會恨不得喝她的血扒她的皮，可向來端莊的皇後是不會這樣做的，不是嗎？沒有人會懷疑皇後，因為皇後是好人，是賢後，是母儀天下的榜樣。
而她知道，周雲舒一定會相信她的話。這藥可是無藥可解的，既然如此，周雲舒都非死不可，何不嚇一嚇她，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呢？
相傳民間流傳有動物會被嚇死——那周雲舒是會被先嚇死還是會藥弄死呢？這讓崔明月十分的好奇。
可周雲舒沒有被嚇死。